天刚亮，冷宫的门就开了。
不是吱呀作响那种开，是守门太监自己搬着板凳、提着水壶，灰溜溜从门洞口撤走的模样。铁链哗啦落地的声音惊飞了檐下一对麻雀，苏挽晴正蹲在院子里啃半块发硬的芝麻饼，听见动静抬头一瞧，差点被饼渣呛住。
她眯眼盯着那扇多年未动的朱漆大门——门闩没了，锁扣卸了，连门口那两盆枯死的茉莉都被挪走了，空地上只留一圈浅浅泥印。
“哟。”她拍了拍手，站起身，“皇帝这是改行做善事了？”
话音刚落，小德子从墙外探出半个脑袋，见她真站在院子里，吓得一个趔趄差点栽进来：“娘……娘娘！您可别大声嚷，奴才这差事还要不要了？”
“怎么？”她歪头，“出门还得偷偷摸摸？”
“不是！”小德子压低嗓门，“是皇上昨夜一道口谕，说今早起撤了冷宫值守，让您……自由出入。”
“哦。”她点点头，又问，“他没说为什么？”
“说了。”小德子咽了口唾沫，“原话是——‘让她走，她不想走，强留也没用；她想走，拦也拦不住。’”
苏挽晴挑眉，嘴角一勾：“还挺有自知之明。”
她转身回屋，拎出个破包袱——里面裹着三根断琵琶弦、半盒螺子黛、一张写满馊饭做法的草纸，还有昨晚顺手抄回来的几首诗稿。她粗粗一卷，拿根红绳扎紧，往肩上一扛。
小德子看得直皱眉：“您这就走了？不换身衣裳？不吃口热饭？”
“冷宫的饭能叫饭？”她嗤笑，“前天那碗米汤里浮着蜘蛛腿，昨天的窝头咬出半颗老鼠牙——我怕再吃下去，连御膳房的厨子都认不出我这张嘴。”
她说着便往外走，裙摆扫过门槛时顿了顿，回头看了眼住了三个月的小屋：墙皮被她啃得斑驳如地图，窗纸上还贴着用胭脂写的《怨郎曲》残句，炕角那把破蒲扇静静躺着，扇面上“寂寞亦风流”五个字已被她用指甲划了一道斜杠。
她没再看第二眼，抬脚跨出门槛。
门外青石阶上站着两个小太监，捧着托盘，脸色发白像见了鬼。她走近时，两人齐刷刷跪下。
“干啥？”她皱眉。
“奴才奉命……请您更衣。”其中一个哆嗦着掀开托盘布——里面是一袭月白色交领襦裙，袖口绣银线海棠，腰带缀着细碎珍珠，一看就不是宫女能穿的料子。
“谁让换的？”她不动。
“皇上说，冷宫出来的女人，不该穿着补丁衣裳见天日。”
她冷笑：“他也配管我穿什么？”
“可……可这是凤仪宫新裁的衣裳，皇后娘娘亲自过目的样式。”另一个小太监赶紧补充。
她眼神微动，盯着那裙子看了两息，忽然伸手一拨：“我不换。”
“啊？”
“我要是换了，明天全京城的布庄就得挂出‘同款复刻’的牌子，百姓还以为我改行卖衣服了。”她拍拍包袱，“我就这么走，爱看不看。”
说完她迈步就走，脚步轻快得像踩了棉花。
身后小德子追上来，喘着气问：“娘娘要去哪儿？”
“乾清宫啊。”她理所当然，“他不是让我去赴宴？我虽然说了不去，但人嘛，总得给点惊喜。”
小德子一愣：“可……可是您不是拒绝了吗？”
“拒绝的话多说一遍就没意思了。”她回头一笑，“再说，我还没问他——那盒螺子黛，到底是不是真的。”
一路穿过长巷，宫人纷纷避让。有人偷瞄她衣着寒酸却昂首挺胸，有人窃语“这不是冷宫那位”“听说她扇子能卖百两”，更有几个尚服局的宫女躲在廊柱后嘀咕：“她走路姿势怎么这么招人烦？”
苏挽晴耳朵尖，听见了也不恼，反而故意扭了扭腰，嘴里哼起新编的调子：“冷宫出来一朵花，皇帝看了直跺脚——”
歌声飘出去老远，吓得一群太监忙捂耳朵。
到了乾清宫外，守门侍卫竟没拦她。其中一个还是熟脸——裴衍手下那个常被她用馊饭香糕收买的愣头青，此刻涨红着脸低头行礼，手里的长戟都拿歪了。
她抬脚就要往里闯，却被内侍拦住：“陛下正在接见东夷使臣，娘娘请稍候。”
“稍候？”她眉毛一扬，“我连他批折子时抠耳朵的样子都见过，现在倒要等通报？”
“可这是规矩。”
“规矩？”她冷笑，“你们皇上连我写的‘馊饭赋’都能背下来，还跟我谈规矩？”
正说着，里头传来一阵异域乐声，珠帘晃动，几名身披彩纱的舞姬鱼贯而出，身段妖娆，眼波流转。为首的女子金铃系踝，走过她身边时轻轻一笑，眸光如钩。
苏挽晴不动声色退半步，从荷包里摸出半截胭脂，在指尖蹭了蹭，慢悠悠涂上唇。
片刻后，殿内传来一声熟悉的低喝：“放肆。”
她一听就知道是他不耐烦了。
果然下一瞬，帘子被人猛地掀开，萧景珩大步走出来，玄色龙袍未解，手里还捏着一卷奏折，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看见她站在台阶下，他脚步一顿。
她仰头看他，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照得眼角那颗泪痣红得惊人。
“你来干什么？”他问。
“你说呢？”她反问，“你不让我走，我又偏要走；你让我来，我偏不来——结果你把我衣裳都备好了，我能不来吗？”
他沉默。
她走上前，踮脚凑近他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他能听见：“我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昨天你说‘求我’的时候——”她顿了顿，看着他耳尖一点点泛红，“我左眼角，跳了三下。”
他呼吸一滞。
她却已退开，扬声对内侍道：“去告诉东夷贵客，今日京城最贵的扇子不在赌坊，而在冷宫旧主手里。若想求购，先答我三题，再献黄金十两——第一题：‘寂寞’二字，该怎么念才不犯忌讳？”
说罢转身就走，裙摆翻飞如蝶。
萧景珩站在原地，望着她背影，忽然开口：“苏挽晴。”
她没回头。
“今晚……还写诗吗？”
她脚步微顿，从肩上取下包袱，抽出一张纸随手一抛。
纸页在风中翻滚，落进他怀里。
他低头一看，是张潦草涂鸦——画了个皇帝抱着扇子哭，旁边题字：**“痴儿莫哭，明日再卖。”**
他盯着那画，许久未动。
直到风吹起他袖口，露出一截藏在里面的紫檀木匣——七根新弦整整齐齐，一根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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