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晴从乾清宫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根紫檀木匣里的新琵琶弦。
不是他给的,是她顺的。
就在她转身抛画、他愣神那会儿,袖口一扫,匣子最上面那根弦就不见了。现在它被她捏在指尖,绕着指节一圈圈打转,像条听话的小银蛇。她边走边哼:“皇帝怀里藏宝贝,不如给我做发带——”
风一吹,满地落花打着旋儿贴上她的裙角。御花园刚过花期,海棠、梨花铺了青石道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还带着点湿香。她本想直接回冷宫旧居——那间墙皮被啃得像地图的破屋眼下倒成了“网红打卡地”,昨儿有小宫女偷偷溜进去摸墙角,说能沾才气——可刚拐过月洞门,就被一阵窸窣声拦住了去路。
六个人,齐刷刷蹲在花径边上,低头忙活。
是六宫妃嫔。
贵妃不在,带头的是德仪林昭容,素来以端庄著称,此刻却两手沾泥,正笨拙地把三片花瓣叠在一起,试图用柳条穿起来。她旁边是常侍寝的乔美人,手指甲涂得鲜红,此刻却小心翼翼捏着一朵残樱,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再过去是两位答应,一个咬着唇编,一个急得快哭了,花冠刚成形就散了架。
苏挽晴站在原地,眨了眨眼。
“你们……集体采风?”
七嘴八舌炸了起来。
“苏姐姐!您教教我们吧!”
“这花冠到底怎么编才不散啊?”
“我试了八次,全塌了!”
苏挽晴眯眼扫一圈,忽然笑了:“等等。”
她弯腰捡起几片完整的海棠,又从发髻上拔下那支天天用来写诗的毛笔,啪地往地上一插。花瓣顺着笔杆滑落,她手指翻飞,三下两下,一朵小巧玲珑的花冠就扣在了笔尖上,红白相间,严丝合缝。
“看清楚了?”她挑眉,“第一,选花瓣要完整但不能太嫩;第二,底座用老柳枝,韧;第三,编的时候得逆着经脉走,懂不懂?”
“经脉?”乔美人瞪眼。
“花也有筋络。”她把笔一甩,“你们那是乱缠,当然散。”
林昭容若有所思:“所以你昨日在御前……”
“对。”苏挽晴扬下巴,“我头上那个,就是落花编的。没施法,也没请花神,就靠手巧。”
众人哗然。
昨日宴上,东夷使臣献舞,金铃摇曳,彩纱翩跹,结果她空手入场,蹲在殿角捡了几片风吹进来的梨花,当场编了个花冠往头上一戴,起身时裙摆一旋,全场静了三息。连萧景珩都放下了玉扳指,盯着她看了足足半盏茶。
后来听说,当晚就有三位贵夫人派嬷嬷潜入御花园,蹲到半夜捡花瓣。
“求您赐个样式吧!”一位答应扑上来拽她袖子,“我愿意拿胭脂换!”
“我也愿意!”
“我出香粉!”
苏挽晴往后一跳,躲开拉扯:“别闹,我又不是开铺子的。”
她话音未落,肩头忽地一沉。
回头一看,萧景珩不知何时站到了身后,手里还拿着那张她扔的涂鸦,脸上看不出喜怒。
“吵什么?”他声音不高,可所有人瞬间闭嘴,跪了一地。
苏挽晴没跪,只歪头看他:“她们抢我手艺,我能怎么办?”
他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朵梨花冠已有些蔫,边缘微微卷起,可仍稳稳戴着,像不肯低头的倔强。
“你倒是会招风。”他说。
“我坐冷宫三个月,连只蚊子都不往那儿飞。”她耸肩,“现在不过是动动手,人就多了。”
他没接话,反而抬手,从她发间取下那朵花冠。
动作很轻。
花瓣没掉一片。
她眯眼:“干嘛?”
他不答,只将花冠托在掌心,仔细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这能戴多久?”
“三天。”她说,“干了就不好看了。”
“那就每天编新的。”
“我又不是花匠。”
“朕养你。”
这话一出,地上跪着的妃嫔们头垂得更低了,可耳朵全都竖了起来。
苏挽晴却嗤笑一声:“皇上,您连自己龙袍上的线头都懒得剪,还想养人?”
他耳尖微不可察地红了一下,转而将花冠递向身后:“收好。”
小德子赶紧捧着锦盒上前,小心翼翼把花冠放进去,还盖了层薄纱。
“干什么?”她皱眉。
“留样。”他说得理所当然,“明日尚服局要照着做。”
“哈?”
“后宫女子皆可佩戴落花冠,不限出身。”他顿了顿,“这是旨意。”
她愣住。
这不是赏赐,也不是恩典,是**制度**。
等于说,从今往后,宫里谁都能戴她编的东西,光明正大地戴,不用偷学,不用求人。
她盯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比她还会玩。
“你这是变相让我当御用花匠?”
“你说是,便是。”
她翻白眼:“那工钱呢?”
“随你开。”
“我要乾清宫西暖阁。”
“不行。”
“那我要你明天早朝迟到半个时辰。”
“更不行。”
“那算了。”她转身要走,“我不干。”
“苏挽晴。”他在后面叫她。
她停步,不回头。
“晚上还编吗?”
她从荷包里摸出一根新弦,在指尖一弹——铮的一声脆响。
“要看心情。”
说完大步走了。
身后,小德子低声问:“陛下,真要让尚服局全做这个?”
萧景珩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轻轻摩挲着玉扳指:“她编一个,万人仿;她若不编了,那些人也就散了。”
“可……万一她真不编了呢?”
他淡淡道:“那朕就亲自去捡花。”
这话没让旁人听见。
只有风知道。
而风,正把一串断断续续的哼唱送过来:
“冷宫出来一朵花,皇帝追着要买它——”
*
当晚,各宫灯火通明。
尚服局连夜赶制模具,但妃嫔们不信外人手艺,坚持自己编。
林昭容终于成功做出第一个完整的花冠,激动得差点烧了账本。乔美人拆了八次,最后用指甲油粘住接口,自创“固冠秘方”。两位答应干脆结盟,一个采花一个编,分工明确。
冷宫旧居外,又有小宫女偷偷摸摸来蹭墙角。
而苏挽晴坐在院中石凳上,脚边堆着六七个失败品。她正低头重新拆解一朵海棠,手指灵巧翻动,嘴里哼着没人听过的调子。
头顶月光洒下来,照得她眼角泪痣红得发亮。
系统面板在她眼前一闪而过:
【情绪值+88】(嫉妒:32,关注:56)
【美貌值↑ | 才情值↑ | 运势↑】
她勾唇一笑,将最后一瓣花嵌入底座。
新花冠成型。
比昨日那个,更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