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晴是被一阵风撞进屋里的。
她刚把袖子里那本《帝王避坑指南》塞回床底破陶罐,指尖还沾着灰,窗外的风就掀了帘子直扑进来,差点把她插在发髻上的野花吹跑。她抬手一按,嘴里嘀咕:“这风也太没规矩,见着美人也不打声招呼。”
话音落,人已转身出了门。
院子里阳光正好,照得青砖泛出浅白。她踩着影子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低头看脚边——一片海棠花瓣静静躺着,粉中透红,像是刚从枝头跳下来的。
她弯腰捡起,对着光瞧了瞧,“哟,还挺新鲜,莫非是哪位贵人路过,顺手赏的?”
没人答她。
只有墙外极轻的一响,像靴底碾过碎叶。
她眯眼望过去,墙高九尺,爬着枯藤,什么也没有。可她知道有人。不止一个。暗处有呼吸,压得低,藏得紧,是练家子才有的收束感。
“裴衍的人?”她歪头自语,“还是……别人?”
她没再问,反而后退三步,裙摆一甩,原地转了个圈。
风又起。
这次是她带起来的。
她开始跳胡旋舞。
不是宫里那种规规矩矩、扭捏作态的舞,是她在穿书前刷短视频学的野路子——手臂甩开,腰肢拧动,脚尖点地如击鼓,一下、两下,越跳越快。她身上那件改小的宫女服本就不合身,袖子短,裙摆窄,这一动起来,布料拍打腿侧啪啪作响,倒比乐坊的鼓点还利落。
她眼角的泪痣跟着颤。
她一边跳一边哼曲儿,唱的是上辈子广场舞神曲改编版:
“他不宠我不爱我,冷宫日子自己过~
胭脂写诗香囊装饭,谁说废妃不能火~”
调子荒腔走板,词也胡编乱造,可偏偏有种不管不顾的劲儿,像野草烧不尽,风过又疯长。
墙外。
一片寂静。
树叶不动,鸟不叫,连巡逻的禁军都绕道走了。
暗卫首领裴衍站在墙根阴影里,右手已按上刀柄,指节发白。他低声道:“陛下,该走了。”语气紧绷,像弓拉满。
墙对面站着的人一身玄色龙纹袍,肩背挺直,手里握着一串东珠佛珠,一颗颗慢慢捻过。
他没动。
也没应。
风从院中卷出,带着花香和一点汗味,拂过他额前碎发。他抬眸,目光穿透墙头枯藤,落在那个旋转的身影上。
她正踮脚跃起,裙摆飞成半圆,像要挣脱这方寸天地。
他呼吸微滞。
就在这时,一片花瓣从院中飞出,打着旋儿,悠悠荡荡朝他飘来。
裴衍瞳孔一缩,本能想挥手打偏——
皇帝却抬手,五指张开,稳稳接住了那片花。
花瓣粉嫩,边缘微卷,躺在他掌心,像一团化不开的霞。
裴衍僵住,喉头滚动了一下,终究没再说话。
墙内。
苏挽晴跳得满头是汗,终于停下,双手叉腰喘气。“累死我了,这舞比搬砖还耗体力。”她抹了把额头的汗,抬头看天,“跳都跳了,总得有点反馈吧?”
系统面板准时浮现:
【情绪值+150】(嫉妒:23,关注:127)
【美貌值↑↑ | 才情值↑ | 运势↑↑】
她咧嘴一笑,抬手摸脸,触感滑得能照人。低头看手背,原本因啃墙皮留下的糙痕也消失了,皮肤透出淡淡的光。
“行啊,观众给面子。”她得意地扬下巴,环顾四周,“哪位大人物躲在墙外偷看?出来喝口茶呗?本宫新泡的桂花渣,免费招待。”
依旧无人回应。
她耸耸肩,走到墙角搬出个小木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块馊饭压成的饼,最上面放着一小碟昨夜用胭脂写的诗——《今日不宜出门,宜跳舞气皇帝》。
她拈起一块饼,咬了一口,嘎嘣脆。“嗯,火候刚好。”
正嚼着,忽觉头顶一暗。
她抬头。
那片被皇帝接住的花瓣,不知何时又飞了回来,轻轻搭在她发间野花上。
她愣住。
伸手取下,翻来去看,没字没记号,就是一片普通的海棠。
可她知道,它不该回来。
风不会把它送回同一个院子,更不会精准落在她头上。
“嘿。”她忽然笑出声,把花瓣夹进衣领,“算你识货,还知道退货包邮。”
她继续啃她的饼,眼角却悄悄瞄向墙头。
墙外。
裴衍低声:“陛下,再不走,恐惹非议。”
皇帝终于动了。他缓缓攥紧掌心,将那片曾飞入院中的花瓣彻底揉碎,碎屑从指缝洒落,随风而去。
他转身,步伐沉稳,玄色袍角扫过青砖,没回头。
裴衍紧随其后,临走前最后看了眼那堵墙,眉头深锁。
院中。
苏挽晴拍拍裙子站起来,把木箱踢回屋角,活动了下手腕脚踝。“跳也跳了,气也气了,接下来干点啥?”
她环视这个住了小半年的冷宫小院——墙皮掉了半边,井台裂了缝,梨树歪脖子,连鸡都不愿意在这下蛋。
可阳光铺了一地。
她忽然来了兴致,弯腰拾起几片落花,坐在石凳上编起花冠来。手法熟练,三缠两绕,一顶小巧的花冠就成了。
她往头上一戴,左右晃了晃,满意点头:“本宫今日也是有头面的人了。”
正要起身,余光瞥见墙根处,有一点亮光一闪。
她走过去蹲下,拨开杂草——是一枚玉带扣,半埋土中,刻着云龙纹,边缘还沾着点花瓣汁液。
她拿起来擦了擦,吹了口气:“哟,这不是御用款吗?哪位大人丢的,胆子不小啊。”
她没急着收,反而拎着带扣站上石凳,踮脚往墙外一扔。
“失物招领,概不负责!”
带扣飞出去,划了道弧线,落进墙外灌木丛。
她拍拍手,转身回屋,路过水缸时瞥了眼倒影——发间花冠摇曳,脸上光彩照人,连那颗泪痣都红得惊心动魄。
她冲倒影眨了眨眼:“今晚梦里别找我,我忙着呢。”
屋里传来琵琶一声轻响,像是应和。
她没回头,只把门轻轻带上。
院外远处,皇帝的脚步忽然一顿。
裴衍立刻警觉:“怎么了?”
皇帝没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看着掌心——方才接花瓣的地方,竟留下一道极淡的粉痕,像被谁用胭脂轻轻点过。
风过林梢,落叶无声。
他默然良久,终于抬步继续前行。
而那扇紧闭已久的冷宫院门,第一次,在阳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像一把伸向宫墙之外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