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晴正蹲在“晴园”新翻的土垄上,手里的锄头抡得虎虎生风。太阳晒得她额角冒汗,发间那朵不知从哪儿摘来的野花歪了半边,她也不管,只哼着小曲:“种个瓜呀得一瓜,气死贵妃顶呱呱——小德子!水!本主子要中暑了!”
小德子端着个粗瓷碗颠儿颠儿跑来,递上凉茶:“娘娘您悠着点儿,这才上午,您都挥了一百下锄头了,再这么干,御医该说您有癔症了。”
“我这是勤勉!”她接过碗一饮而尽,随手把碗塞回他怀里,“你没见皇上昨儿还让换胭脂吗?说明他懂我——一个靠才华吃饭的女人,怎么能被几根草编就收买?”
话音未落,她脚边一团毛茸茸的东西突然炸了毛。
“喵——!”
绣绣,那只从冷宫就跟她混出来的三花猫,猛地从土堆后窜起,尾巴高高翘成问号,前爪扒拉她裙角,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怎么了?”她皱眉低头,“又看见耗子了?上次不是说了,耗子归你,地归我,和平共处,互不干涉。”
绣绣不理她,转身就往院角跑,几步又回头,眼神焦灼。
小德子打了个寒战:“娘娘……这猫今儿不对劲,它平时见了老鼠直接扑,哪会叫您?”
苏挽晴眯眼看了看四周。晴园虽偏,好歹是御花园东角,白日里也有洒扫太监来回。可此刻竟一个人都没有,连风都静了。
她慢慢直起身,手指不动声色滑进腰间荷包,摸到那枚磨得发亮的铜顶针——那是她改宫女服时顺来的,平日当暗器使。
“绣绣。”她轻唤一声,“带路。”
猫立刻蹿向墙根一处荒草丛生的角落。苏挽晴跟过去,一眼就看见——草皮被人动过,泥土颜色深浅不一,像是刚填回去的。
“有人挖过地道?”小德子声音发抖,“还是……埋尸?”
“别瞎说。”她蹲下,指尖轻轻拨开表层草叶,忽然闻到一丝极淡的铁锈味。
血。
她心头一紧,正要细看,头顶忽地掠过一道黑影。
不是人影。
是一片衣角。
玄色,窄袖,袖口用银线绣了半朵莲花——那是禁军夜巡才有的标记,但禁军不会穿这种式样。
“有刺客。”她猛地拽小德子后领往后一拖,“趴下!”
话音未落,一支短箭擦着她耳畔飞过,“夺”地钉进身后树干,尾羽嗡嗡震颤。
小德子当场瘫软:“娘哎!真刺杀啊!”
“闭嘴!”她压低身子,迅速从发髻抽出那支磨尖的毛笔,反手握紧,“绣绣,去敲更鼓!快!”
猫如离弦之箭冲向园外。
苏挽晴盯着树后那道隐现的身影,冷笑:“贵妃娘娘可真够意思,送熏香不够,还要送命?可惜我这条命,吞金都没吞死,凭你也想拿走?”
那人没答话,身形一闪,已逼近三步之内。
她看清了——蒙面,手持双刃短匕,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高手。对方左肩微沉,出招前习惯性压重心,是北疆流派的路子。
“难怪不怕毒烟迷香。”她嘀咕,“北地人鼻子灵,熏不死。”
刺客一匕划来,她侧身滚地,顺手抓起一把湿泥甩出去。泥点沾上对方右手,匕首瞬间打滑。
“啧,我这馊饭养的手,脏是脏了点,对付你还行。”她爬起来,背靠一棵老槐树,喘了口气。
刺客再度扑上,刀光如雪。
她咬牙,把毛笔往地上一插,双手抄起锄头横档。“当”地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我说你烦不烦!”她怒吼,“我种个菜容易吗?土刚翻好,苗还没下,你就来毁我心血?你赔得起吗!”
对方一顿,似乎没料到她这时候还在心疼地。
就这一瞬迟疑,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
“护驾!护驾!”小德子扯着嗓子喊,“昭阳殿遇刺!快来人啊!”
刺客脸色一变,转身欲逃。
苏挽晴哪肯放过,抄起地上一块碎砖就砸:“想走?门都没有!绣绣!拦住他!”
那猫早已守在墙头,见人跃起,尾巴一甩,整团身子撞上去,正中面门。
刺客闷哼一声,落地不稳,膝盖重重磕在石阶上。
紧接着,一队侍卫冲入园中,长枪齐出,将人团团围住。
领头的是个年轻侍卫,脸生,但腰牌上刻着“御前巡查”。他上前单膝跪地:“属下来迟,请娘娘恕罪!”
苏挽晴拍了拍裙子上的土,慢悠悠走过去:“你们来得可真及时啊,再晚一步,本主子就得亲自把他按进菜地当肥料了。”
“回娘娘,”侍卫低头,“是绣绣先撞开值房门,用爪子扒拉我们腰牌,又咬着裴大人的披风往这边拖……我们才知道出事。”
“哦?”她挑眉,看向墙头那只正舔爪子的猫,“干得不错,今晚加餐,赏两条小鱼干。”
绣绣“喵”了一声,尾巴愉快地摇了摇。
小德子凑过来,哆嗦着问:“娘娘,这人……真是贵妃派来的?”
“八九不离十。”她绕着刺客走一圈,忽然弯腰,伸手扯下他左腕内侧一块布条。
上面用朱砂画了个小小的凤形印记。
“贵字头,凤尾纹。”她冷笑,“贵妃贴身暗卫的标记,藏得挺深啊,连袖口莲花都是仿制的,就怕露馅。”
侍卫长脸色一变:“这等死士,按律当立即押送刑部审问。”
“不急。”她摆摆手,从荷包里掏出一小包东西,打开一看是些褐色粉末,“我这儿有点‘瞌睡糖’,是他昨儿撒在熏香里的配方改良版。喂他一口,保管梦里都说实话。”
小德子瞪眼:“您连这都有?”
“废话,我在冷宫啃墙皮的时候就在研究毒理了。”她拍拍手,“来人,把他手脚捆了,扔柴房。等皇上批完折子,亲自来听供词。”
侍卫应声 dragging 刺客下去。
园中终于安静。
阳光重新洒在新翻的土上,蚯蚓从泥里钻出,缓缓蠕动。
苏挽晴蹲回地头,拿起锄头,继续刨坑。
小德子愣住:“娘娘,您……还不歇会儿?”
“歇什么?”她头也不抬,“地都翻开了,不种白不种。再说——”她顿了顿,嘴角扬起,“贵妃想让我死,我就偏要活得热热闹闹。菜要种,瓜要结,手链还得编第二条。”
她从怀里摸出那条藏了三天的草编,轻轻放在土埂上。
“这条,我要编得比上一条还丑。”
小德子苦笑:“皇上要是再戴上……”
“他一定会戴。”她哼了一声,“傻皇帝吃蜜糕都能吃出我藏的馊味,还能看不出草链真假?他就是装不知道,好让我得意。”
她低头挖坑,动作利落。
忽然,绣绣跳上她肩头,耳朵警觉地一竖。
她抬头。
远处宫道尽头,一抹玄色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步伐沉稳,右手习惯性摩挲着玉扳指。
她没停手,只提高了嗓门:“喂!地都给你划好了,人也给你赶跑了,工钱结一下呗?”
那人脚步未停,唇角却微微一动。
她把草链往坑里一埋,盖上土,拍实。
“种相思藤,三年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