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晴蹲在昭阳殿后院的墙根下,手指抠着一丛蔫头耷脑的野草,嘴里哼着不着调的小曲:“忘忧草呀忘忧草,编个手链送皇帝——小德子!拿剪刀来!”
小德子端着刚晾好的帕子路过,一听这话差点把托盘扔了:“娘娘您又来了?昨儿才说要种菜请全后宫吃素斋,今儿又要给皇上编手链?您是真不怕他一句‘放肆’直接把您打回冷宫?”
“冷宫我住得可熟了。”她头也不抬,指甲掐断一根细茎,凑到鼻尖闻了闻,“比现在这破院子香多了,至少没贵妃派人来撒的熏香,呛死个人。”
她甩了甩草叶,眯眼瞧着阳光下泛着绒毛的茎秆,嘀咕:“这玩意儿真能让人忘了烦心事?我看是骗傻子的。不过……”她顿了顿,嘴角一翘,“有人信就行。”
小德子看着她把草一根根理顺,动作竟出奇地细致,忍不住问:“您真打算送他?”
“不送。”她利落地打了个结,“我挂门口,让他自己来拿。我又不是宫女选秀,还得捧着东西跪着献上去?做梦。”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人齐刷刷抬头,就见一个穿着玄色龙纹常服的男人站在院门口,肩背挺直,手里还捏着一本折子,像是批到一半就走出来的。
苏挽晴手一抖,草绳差点掉地上。
她立刻板起脸:“哟,这不是日理万机的陛下吗?怎么,御膳房今天没给您上山珍海味,改喝白粥腌萝卜了,就顺便来我这儿找点乐子?”
萧景珩没答,目光落在她指尖那条歪歪扭扭的草编手链上,半晌,才淡淡道:“你在做什么?”
“做手工。”她扬了扬手,“忘忧草手链,专治各种睡不着、批不完、心口疼。限量一条,不卖只送——前提是,有人敢戴。”
他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抬步走进来。
小德子吓得立马退后三步,缩到廊柱后头,只露半个脑袋偷看。
皇帝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蹲在地上仰头瞪自己的模样,耳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你昨日写的诗,朕看了。”
“哪首?”她歪头,“《怨郎诗》还是《今日份情绪值到账》?”
“《冷宫实况》结尾那句。”他声音低了些,“‘我要让它们长在阳光下。’”
她一顿,随即嗤笑:“怎么,陛下觉得我说大话?”
“不。”他缓缓蹲下,与她平视,“朕觉得……你说得对。”
空气静了一瞬。
她眨眨眼,忽然伸手戳他额头:“哎哟,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皇帝大人也会认错?快让开,别挡我晒草。”
他没动,反而伸手,轻轻拿过她手中的草链。
指腹擦过她虎口,带起一丝痒意。
她猛地抽手:“干嘛!非礼啊!”
“试戴。”他平静地说,已将手链套上手腕。
草编粗糙,箍在他常年执笔批折的手腕上,显得格外滑稽。可他神色如常,仿佛戴上的是御赐金镯。
“三天。”他看着她,“朕戴三天。若无用,便还你。”
“若有用呢?”她挑眉。
“那你想要什么?”
她故作沉思,手指点唇:“嗯……我要御花园东角那块荒地,改明儿就种上豌豆和黄瓜。还要两个会锄地的太监,外加每日三顿正常饭食,不准再送什么辟邪盐、去晦粥——谁稀罕你那点小心思。”
他盯着她,忽然道:“你早知道朕看了回放。”
她咧嘴一笑:“不然你以为我对着铜盆自言自语图什么?演给老鼠听?”
他没反驳,只将手链又紧了紧,站起身:“明日午时,地和人,都会到。”
说完转身就走。
她冲他背影喊:“喂!记得洗澡别把手链弄湿!草泡水会烂!”
他脚步微顿,没回头,左手却抬了抬,将袖口往下拉了拉,正好盖住那圈青黄交织的草编。
小德子这才敢出来,咂舌:“我的娘,皇上真戴上了?他还答应给地?娘娘,您这情绪值,怕是要爆表了吧?”
苏挽晴没说话,低头继续编第二条手链。
小德子凑近一看,愣了:“您……您又编一条?”
“废话。”她咬断草茎,用力一扯,“第一条是诱饵,这条才是真货。你以为我真信忘忧草能解千愁?我是让他记住——有人敢给他戴草绳,他还乖乖戴着。”
她将新编好的手链塞进荷包,拍拍灰站起来:“走,去御膳房要点蜂蜜,我要用馊饭做香糕,趁热打铁,把‘废妃疯癫’这个人设焊死。”
“啊?又做那个?”小德子苦脸,“上次您做的蜜糕,猫吃了都吐了。”
“那是猫不懂欣赏。”她翻白眼,“这次加三倍糖,甜死他。”
当天傍晚,御膳房送来一份点心。
素瓷碟中,一块焦黄酥脆的糕静静躺着,表面刷着厚蜜,甜香扑鼻。
萧景珩正批折,看见那碟点心时笔尖一顿。
底下太监低声禀报:“昭阳殿苏主子亲手所做,说是……‘忘忧蜜糕’,专配忘忧手链。”
他沉默片刻,放下朱笔,取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甜得发齁。
他皱眉,正要吐出来,却在舌尖尝到一丝极淡的苦底——是陈米的馊味,被蜂蜜狠狠压住,却又固执地钻出来。
像极了她这个人。
他慢慢咽下,抬手揉了揉右肩旧伤。
窗外暮色四合,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草链,忽然轻声道:“明日……再去昭阳殿看看。”
而此时的昭阳殿内,苏挽晴正趴在窗台上,数着院子里新翻的土。
小德子抱着账本进来:“娘娘,今日情绪值结算了。”
她头也不回:“多少?”
“嫉妒值:贵妃摔了三个杯子,赏五十;恨意值:掌事姑姑克扣您炭例被当场揭穿,赏三十;关注值:皇上连续三天戴草链,全宫议论,赏一百——总计一百八十,已兑换:皮肤光泽+1,唇色红润+1,运势小吉。”
她摸了摸脸,啧了一声:“就这点?我还以为能直接升到倾国倾城呢。”
“您已经够亮了,”小德子嘀咕,“方才井里照脸,跟画上似的。”
她不理,从荷包里掏出第二条手链,在月光下晃了晃。
“等他发现这只才是真的,情绪值怕是要炸。”
“可万一皇上生气怎么办?”小德子担忧。
“他不会。”她靠在窗框上,望着御书房方向,“他知道我在逗他。他也……乐意被逗。”
夜风吹起她发间的野花,裙摆轻摇。
她忽然笑了下,把草链轻轻挂在窗前,像挂一盏不会亮的灯。
第二天中午,御花园东角的地划给了她。
两个老太监奉命前来听用,一个驼背,一个耳背。
她叉腰宣布:“从今天起,这里改名叫‘晴园’,种菜养花,兼营手工艺品。本主子要让全皇宫知道——废妃不仅能活,还能活得有滋有味。”
驼背太监小心翼翼问:“主子,这草……真能忘忧?”
她一脚踩进土里,拎起锄头:“不能。但它能让皇帝戴三天,这就够了。”
她挥锄砸地,尘土飞扬。
远处宫道上,萧景珩站在拐角,静静看着她满头大汗的模样,手腕上的草链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他没上前,只对身旁太监道:“去,把朕案头那盒胭脂……换成新的。”
太监一愣:“可那盒还是满的……”
“换。”他淡淡道,“她写诗用完了,会缺。”
他转身欲走,忽又停步:“还有,查查忘忧草的药性。若对伤口无碍……替朕多备几条。”
太监低头应是,不敢多问。
风掠过御花园,吹得那条挂在窗前的草链轻轻晃荡。
苏挽晴抬头,眯眼看向远处一抹玄色身影,嘴角一勾。
“傻皇帝,你戴的根本不是忘忧草——是相思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