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站在湖边,手里握着一把木剑。
清晨的雾还没散尽,湖面平铺着一层灰白,像是蒙了块旧布。他赤着脚踩在岸边石头上,脚底被露水打湿,凉气顺着脚心往上爬。他没在意,只把木剑横在胸前,手腕一转,剑尖划出一道弧线。
风动了一下。
他跟着动,左脚往前半步,身子侧开,剑由横变竖,往下劈。动作不快,但每一招都走得扎实。练到第三遍时,额头上开始冒汗,顺着鬓角滑下来,流进脖子里。
他穿的是粗布短打,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裤腿卷到小腿肚,露出结实的小腿。衣服旧是旧了点,但干净。背上背了个空水壶,腰间别着个破皮囊,里面装了几枚铜板和一张皱巴巴的饼子。
第五遍走完,他停下来喘口气。
湖对面有几棵歪脖子柳树,枝条垂进水里。一只野鸭忽然从芦苇丛中窜出来,扑腾着翅膀飞走了。他看了眼那方向,又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影子歪在水面上,随着波纹晃荡,像个醉汉。
他笑了笑,继续练。
第六遍刚起势,身后传来脚步声。
脚步很轻,但不是偷偷摸摸那种轻,而是习惯性地放慢了走。他知道是谁来了。
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手,依旧一招一招地走。
“你又在这里。”
声音不高,也不冷,只是平常说话的调子。
魏无羡还是没停,等到一套剑法走完,才收剑站定,转身看向来人。
江枫眠穿着深青色长袍,外头罩了件素面白边的外衫,腰束革带,脚蹬黑靴。头发用玉簪挽起,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说好,也不说坏。
他是云梦江氏现任家主,也是魏无羡的师父。
“师父。”魏无羡把手里的木剑往地上一顿,行了个礼。
江枫眠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脚边那把木剑上。
“这把剑,是你自己削的?”
“嗯。”魏无羡答,“前天砍的树枝,晒了一天,昨晚削成形,今早才磨利。”
江枫眠走近两步,弯腰捡起木剑。剑身不算直,有些地方还留着刀痕,剑尖略歪,护手是个粗糙的铁环,用麻绳缠了几圈固定。
他掂了掂,说:“分量不匀。”
“我知道。”魏无羡挠了挠头,“下次再做一把。”
江枫眠把剑递回去:“你现在用的,是宗门发的铁剑。”
“铁剑太重。”
“所以你就自己做?”
“我想试试轻一点的。”
江枫眠看着他,没说话。
魏无羡站得笔直,眼睛也没躲,就那么迎着师父的目光。
过了会儿,江枫眠开口:“你这套剑法,走得不对。”
“哪里不对?”
“第七式‘断流’,你手腕翻得太早,剑未至,力先泄。第八式‘分岭’,你左脚落地过重,重心偏移,遇敌必破。”
魏无羡低头想了想,然后照着师父说的,重新演了一遍。
这次慢了许多,每一步都小心调整。
江枫眠在旁边看着,等他走完,才说:“还是不对。”
“哪还不对?”
“你心里急。”
魏无羡愣住。
“你想快,想一下子就把所有招式练熟,想一出手就赢。可剑不是这么练的。”
魏无羡抿了抿嘴,没反驳。
江枫眠转身走向湖边一块大石,坐了下来。
“我教你的这套‘流云十三式’,是江氏入门剑法,看似简单,实则根基。练不好它,后面再高的功夫你也撑不住。”
魏无羡站在原地,听着。
“你天赋不错,反应快,手脚也利索。可你有个毛病——不肯按规矩来。听学时不守戒律,练功时自创路子,连剑都要自己削。”
魏无羡低声道:“我只是想找到适合自己的方式。”
“方式可以变,但基础不能丢。”
“弟子明白。”
江枫眠看了他一眼:“明白就好。”
两人之间静了下来。
湖面上的雾渐渐散了,阳光透下来,照在水面上,闪出一片片银光。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接着是一阵孩童嬉笑的声音,应该是村里的孩子在放牛。
魏无羡站着没动。
江枫眠也没让他走。
过了许久,江枫眠才又开口:“你昨夜又没回寝舍?”
“我在后山打坐。”
“为什么不去睡?”
“睡不着。”
“心事重?”
“也不是。”魏无羡笑了笑,“就是觉得夜里安静,适合练功。”
江枫眠盯着他看了两眼:“你今年多大了?”
“十六。”
“十六岁的人,不该想这么多。”
魏无羡没接话。
江枫眠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
“你跟我来。”
“去哪?”
“校场。”
魏无羡犹豫了一下:“我现在这个样子……”
他身上全是汗,衣服贴在背上,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泥点。
江枫眠已经往前走了:“就这个样子去。”
魏无羡只好跟上。
两人沿着湖边小路往东走,穿过一片竹林,再翻过一座矮坡,就到了宗门校场。
校场上已有不少弟子在练功。有人舞刀,有人对练,还有人在靶场射箭。教习站在高台上巡视,时不时喊几句纠正动作。
江枫眠径直走到一处空地,停下。
“你刚才那套剑法,再走一遍。”
魏无羡应了一声,拔出腰间的铁剑,开始演练。
这一次他不敢马虎,每一招都尽力做到标准。但走到第七式时,手腕还是早翻了半拍。
江枫眠立刻出声:“停。”
魏无羡收剑。
“我说过的问题,你没改。”
“我试着改了,可总是……”
“不是总是,是你根本没听进去。”
魏无羡低下头。
“你以为自己聪明,能另辟蹊径。可你忘了,所有捷径,都是别人走过的死路。”
魏无羡咬了咬牙。
“今日起,你每日早晚各在校场练剑一个时辰,由我亲自监督。若再走错一次,加练两个时辰。”
“师父……”
“没有商量。”
魏无羡闭上嘴。
江枫眠看了他一眼:“你可以恨我严格,但不能不明白我的用意。”
说完,转身离开。
魏无羡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铁剑,指节发白。
周围的人都在练功,没人看他。可他觉得自己像被钉在了那里。
太阳升得更高了,晒得他额头冒汗。
他慢慢抬起剑,重新开始。
第一式“起云”。
第二式“推浪”。
第三式“拂柳”。
他一招一招地走,不敢快,也不敢错。
第四式“断桥”。
第五式“惊雁”。
第六式“落星”。
第七式“断流”——他刻意放慢手腕转动的速度,等到剑尖即将触地时才翻腕。
这一次,没有出错。
他松了口气,继续往下。
第八式“分岭”,左脚轻轻落地,重心稳住。
第九式“回雪”。
第十式“沉舟”。
第十一式“裂帛”。
第十二式“归鸿”。
第十三式“收霞”。
整套剑法走完,他全身都湿透了。
但他没停下,立刻从头再来。
第二遍。
第三遍。
第四遍。
汗水流进眼睛里,辣得睁不开。他用手背擦掉,继续。
校场上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午饭的钟声响过,又有新的弟子进来训练。
他还在练。
直到太阳偏西,影子拉得老长。
远处传来脚步声。
他没理会,依旧专注地走着剑式。
来人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静静等着。
魏无羡练完一遍,才停下,抬头看去。
那人穿着蓝白相间的长袍,腰佩玉箫,面容清俊,眉目如画。
是蓝忘机。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魏无羡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魏无羡站在原地,喘着气,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校场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