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忘机站在云梦江氏宗门外的石阶下,背影笔直。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门内青砖铺就的甬道上。他穿的是姑苏蓝氏的制式长袍,蓝白相间,衣料厚重却不显累赘。腰间佩着避尘,玉箫悬在左侧,未动。
门内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江枫眠走了出来,仍是昨日那身深青色长袍,外罩素面白边外衫,步伐沉稳。他在门前站定,目光落在蓝忘机身上。
“你来得早。”江枫眠说。
蓝忘机转过身,面向他,微微颔首。“奉家父之命,前来传信。”
他声音不高,也不低,像是山间溪水流动时的声音,平缓而清晰。没有多余的情绪,也没有刻意的恭敬,只是陈述事实。
江枫眠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一条路。“进来吧。”
蓝忘机迈步上前,鞋底踩在石阶上,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声响。两人一前一后走入宗门,穿过前庭,走至议事厅外。厅前两株老槐树,枝叶繁茂,遮出一片阴凉。此时日头已升,阳光斜照在厅门匾额上,“明心堂”三个大字泛着微光。
江枫眠在门口停下,没有立刻进去。“你说是传信,可有文书?”
蓝忘机从袖中取出一封竹简,封口贴着蓝氏火漆印,纹样为卷云缠月。他双手递出。
江枫眠接过,拆开封条,展开细看。竹简上的字迹工整严谨,是典型的姑苏蓝氏抄录体:
“温氏近日调动人手,于北境集结。疑有异动,望各宗戒备。蓝氏已遣弟子巡防边界,特此通告知会。”
看完,江枫眠将竹简合拢,握在手中。
“就这些?”他问。
“另有一事。”蓝忘机道,“昨夜,有人在越城外十里发现温氏哨探踪迹,形迹可疑,似在查探通往云梦之路。我兄长蓝曦臣认为,不可轻视。”
江枫眠眉头微皱,但未说话。
蓝忘机继续道:“姑苏距此较远,若事发仓促,救援不及。故家父命我亲来告知,并问江氏是否需增派协防之人。”
江枫眠抬眼看他。“你一个人来的?”
“是。”
“没带随从?”
“不必。”
江枫眠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道:“你和你哥哥不一样。”
蓝忘机神色未变。“我只是按令行事。”
“我知道。”江枫眠收回目光,“你哥待人温和,说话总留三分余地。你不是这样的人。”
蓝忘机没有回应。
江枫眠转身推开明心堂的大门。“进来坐。”
厅内陈设简朴,正中一张长案,两侧列着蒲团。江枫眠坐在主位,蓝忘机在他下首落座,坐姿端正,膝前交手,一如听学时的模样。
“你昨日也来了?”江枫眠忽然问。
“见过魏无羡练剑。”蓝忘机答。
“你觉得他如何?”
“剑法不熟,心浮。”
“和我想的一样。”江枫眠叹了口气,“但他肯练,这点比谁都强。”
蓝忘机没接话。
江枫眠看着他:“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送信吧?”
蓝忘机沉默了一瞬。“我想知道,江氏是否会参与联合戒备。”
“你是想问,我们会不会联手应对温氏?”
“是。”
江枫眠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一片练武场,空无一人,只有风吹动旗杆上的布幡,哗啦作响。
“十六年前,温氏踏平莲花坞的时候,没人来救。”他说,“现在他们还没动手,你就跑来问我们要不要联手——你觉得我会信吗?”
蓝忘机起身,语气依旧平稳:“我不是来求信任的。我是来问决定的。”
江枫眠回过头,看着他。
蓝忘机站着,目光直视前方,没有回避。
过了片刻,江枫眠道:“我会召集长老商议。三日内给你答复。”
“好。”蓝忘机重新坐下,“我等三日。”
江枫眠重新落座。“你可以住下来。”
“不必。我在山下客栈暂居。”
“山路远,来回不便。”
“我能走。”
江枫眠不再劝。两人之间静了下来。厅外风声渐大,吹得檐角铜铃轻响。
蓝忘机忽然开口:“魏无羡还在练那套流云十三式?”
江枫眠点头。“今早还练了五遍。”
“第七式仍错。”
“我知道。”
“他手腕翻得太早。”
“我也说了。”
蓝忘机停顿了一下。“若无人纠正,他会一直错下去。”
江枫眠看着他:“你想教他?”
蓝忘机没有回答。
江枫眠嘴角微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你昨天看他练剑,看了一柱香的时间,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今天倒主动提起他了。”
蓝忘机低头,手指轻轻抚过玉箫表面的刻纹。
“他是你师弟。”他说。
“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江枫眠站起身,“我去看看长老们有没有空。”
蓝忘机起身行礼。
江枫眠走出门后,他重新坐下,目光落在案上那封竹简上。火漆印完好,字迹清晰。他没有再打开。
厅外,风吹得更急了。一片槐叶飘进来,落在他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