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气炸开的瞬间，魏无羡只觉一股巨力迎面撞来，胸口一闷，整个人被掀飞出去，后背狠狠砸在城门前的石狮上。碎石溅起，划破了他的手臂，血顺着袖口往下淌。他咬牙撑地起身，喉头泛着腥甜，却仍死死盯着那名温氏使臣。
使臣冷笑一声，手中长剑未收，剑尖依旧指着江枫眠的咽喉。“怎么？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敢挡我？云梦江氏就是靠这种废物撑门面？”
魏无羡抹了把嘴角的血，站直身子，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要的是草，不是命。”
“哦？”使臣挑眉，“你倒有几分胆色。可惜啊，胆子大，不如命硬。”
“百斤玄灵草，三年药田毁于一旦，炼丹师经脉反噬，这些你都知道。”魏无羡往前一步，脚步稳得不像刚受过重击，“可你还是要逼人交出来。说到底，你们要的从来不是草，是低头，是跪。”
使臣眯眼，“那你呢？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谈大局？”
“我是莲花坞的人。”魏无羡抬手，将腰间佩剑缓缓拔出半寸，剑身映着日光，寒气凛然，“江宗主养我、教我，我便护他一日。你要动他，先问过我的剑。”
四周一片死寂。连风都停了。
江枫眠站在台阶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知道魏无羡性子烈，可从未见他如此强硬地站在自己身前，像一道墙，挡下所有刀锋。
使臣笑了，笑声阴冷。“好，好得很。既然你想替他死，那我就成全你。”
话音未落，他手中长剑猛然挥出，一道赤红剑气撕裂空气，直劈魏无羡头顶！
魏无羡横剑格挡，双足深陷地面，硬生生扛下这一击。剑刃相撞，火星四溅，震得他虎口崩裂，血顺着剑柄流下。但他没退，一步也没退。
“你杀不了我。”他抬头，眼神如铁，“杀了我，蓝氏必问罪。你温家现在树敌太多，不怕再添一个姑苏蓝氏？”
使臣脸色微变。
远处，蓝忘机抱着避尘琴缓步走来，步伐不急不缓，却每一步都踩在人心弦上。他走到广场边缘，停下，目光落在魏无羡身上，又转向使臣。
“温公子。”蓝忘机开口，声音清冷，“你方才那一剑，已触犯《百家盟约》第三条——不得在非战时对宗主级人物行刺。若我此刻传信回姑苏，三日内，三百蓝衣必至云梦。”
使臣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蓝忘机，你别太过分！这是温家与江氏的事，轮不到你插手！”
“盟约在前，不分私事公事。”蓝忘机淡淡道，“你若再进一步，便是与整个修真界为敌。”
两人对峙片刻，使臣终究收回长剑，冷哼一声：“今日暂且饶你们一命。但草——明日此时，五十斤，必须堆在这台阶前。否则，我不只杀江枫眠，还要踏平莲花坞，鸡犬不留！”
他说完，翻身上马，率人离去。
魏无羡站在原地，握剑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怒。他看着那队人马远去，牙关紧咬，几乎要咬出血来。
江枫眠终于开口：“回去疗伤。”
魏无羡摇头，“我没伤。”
“你肋骨断了一根。”江枫眠看着他，“别逞强。”
魏无羡没再争，跟着江枫眠往内殿走。路上没人说话。等到了静室，医师上来包扎，他才皱着眉低声道：“不能再这样下去。”
“我知道。”江枫眠坐在案前，神色疲惫。
“他们不会停的。”魏无羡按着受伤的侧腹，声音压得很低，“今天是草，明天就是人。后天，说不定就要你让位。温氏想吞了咱们，一口一口吃干净。”
江枫眠闭了闭眼，“可我们打不过。”
“那就逃？躲？一辈子看他们脸色？”魏无羡猛地抬头，“师父，当年你救我，不是为了让我跪着活的！”
江枫眠看着他，许久，才轻声道：“我也想挺直腰杆，可现在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才是时候？”魏无羡站起来，声音提高，“等人都死光了？等莲花坞变成废墟了？等我们连说话的资格都没了？”
“住口！”江枫眠一掌拍在桌上，“你以为我不知道耻辱？可冲动解决不了问题！你今日若真死了，谁来护江氏？谁来护你师姐？”
魏无羡愣住。
江枫眠喘了口气，语气缓了下来：“我知道你恨，我也恨。但我不能拿全宗上下几百条命去赌一口气。”
魏无羡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你去休息。”江枫眠挥手，“明日还有事。”
魏无羡没动。
“我说，去休息。”江枫眠声音严厉。
他这才转身，走出静室。
外头天色阴沉，乌云压顶，像是要下雨。他沿着回廊慢慢走，脚步沉重。路过一处偏殿时，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魏无羡太冲动了，差点坏了大事。”是长老的声音。
“他年少气盛，不懂分寸。”另一人接道，“若非蓝公子及时赶到，今日必生血祸。”
“江宗主对他太纵容了。一个外姓弟子，竟敢当众顶撞温氏使臣，这不是给咱们招祸吗？”
魏无羡停下脚步，站在门外，听着一句句刺耳的话钻进耳朵。他没进去，也没反驳，只是默默转身，走向自己的居所。
屋内陈设简单，床、桌、剑架。他坐到桌边，拿起茶壶倒水，手还在抖，水洒了一桌。他索性放下壶，盯着自己发颤的手。
他知道那些人说得没错。他不该出头。他没资格代表江氏。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凭什么要跪？凭什么要低头？凭什么连活着都要看人脸色？
他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向墙壁。瓷片四溅，水痕在墙上留下一道湿印。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
“魏公子？”是个年轻弟子的声音，“宗主命我送来伤药。”
魏无羡没应声。
那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来，将药放在桌上，低声道：“您……别太难过。大家都明白您的心意。”
魏无羡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弟子退了出去。
他拿起药瓶，打开，一股辛辣气味冲鼻。他扯开衣襟，露出侧腹的伤口，正要上药，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喧哗。
他立刻起身，抓起剑就往外走。
刚出房门，就看见几名温氏修士押着两个村民模样的人进了大门。其中一人脸上带血，另一人腿被打断，被人拖着走。他们被直接扔在大殿前的空地上。
使臣骑在马上，冷声道：“逾期未交草，按令行事。”
他说完，一挥手。
两名修士抽出长剑，当场将那两人斩首。
头颅滚地，血喷三尺。
魏无羡站在回廊下，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江枫眠匆匆赶来，脸色铁青：“温公子！此二人并非我江氏弟子，为何滥杀无辜？”
“他们昨日偷偷往药田送过土肥。”使臣冷笑，“助纣为虐，该杀。”
“他们只是百姓！”江枫眠怒道。
“百姓？在我温氏律令面前，没有百姓，只有顺逆！”使臣扫视众人，“明日此时，五十斤草，若再不足，我便杀十人。后日，杀二十。直到你们听话为止。”
他说完，扬鞭策马，带人离去。
魏无羡再也忍不住，冲上前去，对着他的背影吼道：“你们不得好死！”
使臣回头，冷冷一笑：“小子，记住这张脸。等你跪着求我的那天，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魏无羡拔剑就要追，被江枫眠一把拉住。
“放开我！”他挣扎。
“你去送死吗？”江枫眠厉声喝道，“你死了，谁来照顾你师姐？谁来守这个家？”
魏无羡浑身发抖，眼睛通红，死死盯着那队人马消失的方向。
当晚，他没回房。
他在药堂外蹲了一夜，看着那两具尸体被草席裹着抬走。风吹得席角翻起，露出一只苍白的手，指尖还沾着泥。
他想起小时候，师姐给他端来的那碗热粥，想起师父教他练剑时的严厉眼神，想起蓝忘机递来的那块玉符。
他忽然明白了。
有些人活着，不是为了自己。
他站起身，走进药堂，从柜子里取出一株未熟的玄灵草。叶片泛黄，根须短小。他轻轻摩挲着草叶，然后，把它放进了随身的布袋里。
第二天清晨，他出现在大殿前，手里提着一个竹筐。
筐里，整整齐齐码着四十九斤半的玄灵草。
他还差半斤。
但他已经拿出了能拿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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