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提着竹筐站在云梦江氏大殿前的石阶上,天刚蒙蒙亮,露水打湿了他脚边的草叶。筐里是四十九斤半的玄灵草,码得整整齐齐,有些叶片还泛着黄,根须短小,明显未熟。他没看任何人,也没说话,只是把筐轻轻放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湿气和凉意。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接着又归于寂静。
不多时,马蹄声由远及近。温氏使臣带着一队重甲修士再次出现在城门口,铁靴踏地,声声入耳。他翻身下马,走到台阶前,低头扫了一眼竹筐,冷笑一声:“差半斤?”
魏无羡站着没动,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使臣抬头看他,“你这是要拿未熟之草充数?当本公子是瞎子?”
“五十斤,你们根本不要草。”魏无羡终于开口,声音低,但清楚,“你们要的是人低头。现在我低头了,草也交了,够不够,你说的不算。”
使臣眯起眼,“你说什么?”
“我说——”魏无羡往前一步,直视着他,“这四十九斤半,是我能拿出来的全部。你要杀要剐,随你。但我不会再跪。”
使臣脸色骤变,猛地抽出佩剑,剑尖直指魏无羡咽喉。“好胆!你竟敢顶撞我?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魏无羡没退,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空气凝住。
就在剑锋即将刺出的刹那,一阵琴音从远处山道上传来。
清冷,平缓,不疾不徐。
每一个音都像落在水面的雨滴,一圈圈荡开,压下了场中紧绷的气息。
蓝忘机抱着避尘琴走来,脚步沉稳,白衣拂风。他没有看使臣,也没有看魏无羡,只在台阶下站定,将琴置于膝上,指尖轻拨,继续奏曲。
琴音不断,如溪流穿石,似月照寒潭。
使臣的手僵在半空,剑尖微微颤抖。他知道这人是谁——姑苏蓝氏二公子,寡言少语,却逢乱必出。更知道这一曲《安神引》不是示威,而是警告:若再动手,便是公然违逆百家盟约。
他咬牙收剑,狠狠瞪了魏无羡一眼,“今日算你走运。”
说完,转身翻身上马,挥手令手下将竹筐抬走。一行人迅速撤离,马蹄声渐行渐远。
琴音停了。
魏无羡这才缓缓松开握剑的手,掌心满是汗湿与血痕交错的印记。他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指,忽然觉得一阵虚脱从胸口蔓延开来。
蓝忘机收起琴,站起身,目光落在他脸上。
魏无羡避开他的视线,弯腰去捡地上的空竹筐。
“不必捡。”蓝忘机说。
魏无羡动作一顿。
“他们不会还你。”
“我知道。”魏无羡低声答,“可总得有人做点什么。”
蓝忘机没接话,只是转身朝山道走去。
魏无羡犹豫片刻,提着空筐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湖边小路走,谁也没说话。晨雾未散,芦苇丛间有水鸟惊起,扑棱棱飞向对岸。路边石缝里长出几株野花,被风吹得左右摇晃。
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蓝忘机忽然停下,在一处断崖边坐下。这里地势高,能望见整个云梦泽,湖水如镜,倒映着灰白的天色。他取出避尘琴,重新摆好,指尖轻抚过琴弦。
魏无羡站在几步外,没靠近,也没离开。
琴音再度响起,不再是《安神引》,而是一支陌生的调子。节奏缓慢,音符之间留有长长的空隙,像是在等什么人回应。
魏无羡听不懂这支曲子,但他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平静。昨夜积压在心头的怒火、不甘、委屈,仿佛被这琴音一点点抚平。
他慢慢蹲下来,背靠着一块岩石,闭上了眼。
琴声持续着,没有高潮,也没有结束的意思,就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不知过了多久,魏无羡睁开眼,发现蓝忘机仍在弹琴,神情专注,仿佛世间只剩这张琴、这音、这一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吐出一句:“谢谢你。”
蓝忘机的手指在一根弦上轻轻一压,尾音拖长,然后停下。
他转头看了魏无羡一眼,眼神很淡,却不像以往那般冰冷。
“你不需要谢我。”他说,“我只是做了我认为该做的事。”
魏无羡苦笑了一下,“可你每次都出现。在我最撑不住的时候。”
蓝忘机沉默片刻,重新拨动琴弦,这一次,音色比之前更低了些。
“因为你还没死。”他说,“只要你还在,我就不会袖手旁观。”
魏无羡怔住。
风从崖上吹过,掀动两人的衣角。湖面波光微闪,远处有渔舟划过,留下一道细长的水痕。
魏无羡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着的双手。
他知道,今天交出去的不只是草,还有尊严。但他也明白,有些人活着,不是为了争一口气,而是为了守住更重要的人。
他抬起头,看向蓝忘机的侧脸。
“你说……我们还能挺过去吗?”
蓝忘机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弹琴。
琴音悠悠,在崖间回荡,仿佛要把所有说不出的话,都藏进这一缕缕清音之中。
魏无羡不再追问。
他靠着石头,听着琴声,慢慢放松了肩膀。
太阳终于破开云层,洒下一束光,落在断裂的崖石边缘,照亮了一小片青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