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光从断崖边缘移开，青苔上的亮斑渐渐暗下去。魏无羡靠着石壁坐了许久，直到湖面泛起细碎波纹，风也变得燥热起来。蓝忘机收琴起身时没说话，只看了他一眼，便沿着山道往回走。魏无羡低头拍了拍衣角的尘土，提着空竹筐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云梦江氏后山的洞府。这地方原是江家祖辈闭关修行所用，石门半塌，内里幽深。蓝忘机将避尘琴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盘膝坐下，指尖轻搭琴弦，未奏曲调，只是试了试音。魏无羡站在洞口，看着他动作，也没问要做什么。
琴音响起时，是一段简单的引子。不快不慢，音节清晰，像是在描画某种节奏。魏无羡起初没在意，只当是蓝忘机习惯性抚琴静心。他走到角落，把竹筐倒扣过来坐下，顺手捡起地上一根枯枝，在掌心划来划去。
可那琴声不一样。它不是为了安抚情绪，也不是为了示警或传讯。每一个音都带着轻微的震颤，像是敲在石壁上又反弹回来的回响。魏无羡慢慢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向蓝忘机。
蓝忘机闭着眼，手指稳定地拨动琴弦，额角渗出一层薄汗。琴音持续不断，逐渐形成一种固定的波动频率。魏无羡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紧，仿佛那声音不只是入耳，而是直接落在体内，顺着血脉一点点渗透进去。
他放下枯枝，坐直了身子。
第二日天未亮，魏无羡就醒了。洞中无光，全靠外头透进来的微明辨认轮廓。蓝忘机仍在原位，手搁在琴上，呼吸平稳。魏无羡没出声，只静静听着。片刻后，琴音再起，还是昨夜那段调子，但节奏稍有变化，尾音拖得更长了些。
魏无羡闭眼细听。这一次，他试着用自己的灵力去追那音波的走向。灵力如水流般从丹田涌出，顺着经脉游走，竟与琴音的起伏隐隐相合。他心头一动，睁开眼，盯着对面石壁。
第三日午后，雨落下来。水滴从洞顶裂缝渗出，啪嗒啪嗒砸在石地上。蓝忘机依旧抚琴，琴音压过雨声，稳定如初。魏无羡已不再坐着。他站起身，在洞中来回踱步，一边听，一边用手指虚划空中，模仿那音波的轨迹。
他忽然停下，望向左侧石壁某处。那里岩层颜色略深，表面粗糙，与其他地方并无不同。但他感觉到——就在刚才那一音落下时，那块石头内部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共鸣。
他皱眉，走近几步，伸手按上去。指尖触到冰凉岩石，什么也没有。可当琴音再次响起，那个音节再度击中同一位置时，他清楚地感到掌心下有一丝震动，极轻，却真实存在。
魏无羡猛地回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蓝忘机不答，只继续弹琴，指法不变。
魏无羡咬牙，退后两步，拔出腰间佩剑。他盯着那处石壁，屏息凝神，等下一个相同音节到来时，猛然挥剑刺出。
剑气破空，直贯岩层。
“轰”一声闷响，碎石飞溅。烟尘扬起，遮住视线。魏无羡没有收剑，反而向前踏步，再补一记横斩。石屑簌簌落下，露出一道窄缝——那是被封死的通道入口，边缘刻着模糊符文，早已失效。
他喘着气，伸手抹去脸上的灰土，眼睛亮得惊人。
“是这里！”他低声道，“里面能通出去！”
他转头看向蓝忘机，想说什么，却发现对方已经站起，抱着琴缓步朝那通道走去。蓝忘机脚步未停，穿过烟尘，径直走向裂开的石门尽头。他在那里停下，背对着魏无羡，白衣沾了灰，身影清瘦。
魏无羡怔了一下，快步跟上。通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地面铺着旧石板，缝隙间长出霉斑。他越走越快，几乎小跑起来，心中翻腾着无数念头：这条道通往何处？是谁修的？为何被封？蓝忘机又是怎么发现的？
前方光线渐亮。出口不远了。
他猛地冲出通道，迎面是山间清风和一片开阔坡地。草木葱茏，远处湖光隐约可见。而就在出口另一侧的石台边上，蓝忘机早已立在那里，琴仍抱在怀中，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魏无羡停下脚步，胸口起伏。他张了张嘴，刚要开口——
蓝忘机抬起一只手，示意他别说话。
随即，他重新将琴放于膝上，指尖轻拨，奏出第一个音。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的调子。音色更低，节奏更缓，仿佛在回应某种更深的召唤。魏无羡站在原地，没再往前一步。他看着蓝忘机垂眸抚琴的样子，忽然意识到：这一路的琴音，根本不是指引，也不是提示。
那是试探。
是在看他能不能听懂，能不能接住，能不能破开这道障门。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下，滴落在脚前的石板上。他缓缓松开握剑的手，指节因久握而泛白。蓝忘机依旧在弹，琴音如线，牵着整个山谷的寂静。
魏无羡终于明白，自己之所以能破壁而出，不是因为剑快，也不是因为灵力够强。而是因为他听见了那声音里的意思——那不是命令，不是警告，而是一种等待多年的回应。
他慢慢弯下腰，将剑插回鞘中。
蓝忘机的琴声忽然一顿，尾音戛然而止。
他抬眼看向魏无羡，目光沉静如水。
魏无羡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角还沾着灰，却笑得像个少年。
“你早知道我能行，对吧？”
蓝忘机没答。
他只是伸手，从怀里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条，轻轻放在琴面上。
魏无羡眯眼望去，只见纸上写着两个字：**继续**。
风穿过山谷，吹动两人的衣摆。远处传来一声鸟鸣，短促而清亮。
魏无羡低头看着那张纸条，又抬头看向蓝忘机。
蓝忘机已重新拨动琴弦。
琴音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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