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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局三楼,刑侦支队.
文君推开厚重的玻璃门时,一股混杂着廉价咖啡、烟草和汗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手在门把上停顿了一秒.
太浓了,浓得像能把人熏一个跟头.
开放式办公区像个被飓风扫过的战场.
十几张桌子无一幸免,案卷堆成摇摇欲坠的小山,有些甚至溢出纸箱,散落在地.
白板上密密麻麻贴满照片和便利贴,红色记号笔画的箭头像血管一样交错,把不同名字连接起来.
一个年轻警员正踮着脚在白板前写字,袖口蹭上一片红,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警员“文小姐?”
角落一张桌子后探出颗脑袋.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警员,眼镜滑到鼻尖,眼睛下方挂着两个硕大的、青黑色的眼袋.
他手里还握着啃了一半的包子,说话时嘴角沾着点油渍.
警员“黄队在办公室等你。”
他抬起胳膊,用没拿包子的那只手朝走廊尽头指了指,动作幅度大得差点打翻桌边的可乐罐.
文君点点头,目光扫过办公区.
她能感觉到至少有四五道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她身上.
打量、好奇、带着刑警特有的那种刨根问底的审视.
有个女警员正假装整理文件,眼睛却从档案夹上方偷偷瞄她.
另一个中年男警放下保温杯时,杯底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那是下意识的停顿.
她穿过这片无形的目光网,高跟鞋踩在磨光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规律的叩击声.
走到标着重案组组长的木门前,她抬手刚要敲门,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黄景瑜站在门口,穿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浅蓝色衬衫.
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结实的线条和手腕上那道蜈蚣状的疤.
他另一只手还握着门把,显然原本也要出来.
两人距离很近,文君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混着咖啡、烟草和一股…嗯,可能是隔夜泡面的味道.
黄景瑜“来得挺准时。”
他侧身让开,手从门把上松开时,指尖无意识地在金属表面上蹭了一下,留下一点湿痕,手心有汗.
文君走进办公室.
空间比想象中小,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几乎占去一半,桌上堆的案卷比外面更夸张.
两把访客椅对面摆着,椅背上搭着一件皱巴巴的警用外套.
靠墙的铁皮文件柜塞得满满当当,柜门关不严实,露出一角卷宗封面.
黄景瑜“坐。”
黄景瑜绕回办公桌后,椅子在他坐下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动作有点大,抽屉撞到桌沿发出哐的一声.
他从里面拿出录音笔和笔录本,先把录音笔咔哒按下开关放在桌角,红灯亮起.
然后才翻开笔录本,右手从衬衫口袋里抽出钢笔,拔开笔帽时用了点力,指尖微微发白.
黄景瑜“例行程序,录音和笔录,没问题吧?”
他说话时没抬头,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几毫米处,等着记录.
裴文君“没有。”
黄景瑜“那开始。”
他清清嗓子,声音有点哑,像是喉咙发炎了.
黄景瑜“姓名?”
裴文君“文君。”
笔尖落下,在纸上划出流畅的字迹.
黄景瑜写字很快,笔杆在他指间小幅度抖动.
黄景瑜“年龄?”
裴文君“二十五。”
黄景瑜“职业?”
裴文君“自由插画师。”
黄景瑜“住址?”
裴文君“阳光小区三栋502。”
黄景瑜记录着,左手无意识地转着另一支笔,那笔在他指尖翻了个跟头,啪嗒掉在桌上.
他没去捡,继续问.
黄景瑜“说说17号晚上十点左右,你在幸福路巷口的情况。”
文君把准备好的说辞复述一遍.
她语速平稳,吐字清晰,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的包里,标准的放松姿态.
但她的食指在包带上来回摩挲,那是系统模拟出的、人类紧张时会有的小动作.
说到摔进水坑时,她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嘴角抿了抿,像是想起当时的狼狈还有点不好意思.
提到闻到血腥味时,她的眉头微微蹙起,鼻翼轻轻抽动,仿佛还能闻到那股味道.
黄景瑜“你当时判断是O型血,200毫升左右,新鲜度十五分钟内。”
黄景瑜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锐利,眼白布满血丝,但瞳孔聚焦得异常清晰,像鹰锁定猎物.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沿,这个姿势无形中拉近了距离,也带来了压迫感.
黄景瑜“怎么判断的?”
裴文君“气味浓度,扩散范围,还有…我叔叔教过一些常识。”
黄景瑜“文强,以前市局法医科的。”
黄景瑜接话,手指在桌上那份打开的卷宗上敲了敲.
那是文强的档案复印件,边角已经卷起.
裴文君“对。”
黄景瑜“他五年前辞职,现在在天安保险做销售经理。”
黄景瑜翻开档案的某一页,用手指按住,推到文君视线可及的范围.
那是文强的离职报告扫描件,签名处笔迹潦草.
裴文君“对。”
黄景瑜“为什么辞职?”
文君顿了顿.
她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这是模拟哀伤的表情.
《白月光手册》第八章:适当暴露弱点,能增加真实感和同情分.
裴文君“他说看够了死人。”
她的声音低了些,语速变慢,像在回忆一件沉重的事.
裴文君“我父母车祸去世时,是他做的尸检。”
裴文君“从那以后他就有点…不对劲。”
黄景瑜的笔停了一下.
不是完全停下,而是笔尖在纸上点了点,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
他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像是在评估她表情的真实性.
黄景瑜“抱歉。”
他说,声音里多了点温度.
裴文君“没事,过去很久了。”
文君抬眼,嘴角努力向上弯了弯,但弧度很小,像是想笑却笑不出来.
黄景瑜“但你继承了他的本事。”
裴文君“只是皮毛。”
黄景瑜靠回椅背,这个动作让椅子又发出一声呻吟.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指节叩击木头发出一串短促的笃笃声,像在打摩斯电码.
黄景瑜“你还挺关心。”
他突然说,敲击的手指停了.
裴文君“毕竟是我发现的现场。”
黄景瑜“不是你发现的,是我和雷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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