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茶的甜意还在舌尖,顾夕独自走回宿舍。深夜的走廊空荡寂静,高跟鞋的回声格外清晰。米未大楼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白日里所有的喧嚣、碰撞、欢笑,此刻都沉淀下来,变成墙壁里听不见的余温。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让她心头一软——爸爸。
她快走几步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接起
顾夕“爸?这么晚还没睡?”
“刚把你小外甥哄睡着。”父亲的声音传来,带着笑意,也有些许疲惫,“那小子,睡前非要听‘夕夕姐姐上电视’的故事,讲了三遍才闭眼。”
顾夕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窗台边沿。小外甥,继母女儿的孩子,今年三岁。父亲退休后,大部分时间都在带这个孩子。她心里某个角落轻轻拧了一下,像一颗搁久了的话梅,泛着复杂的酸软。
顾夕“你把他宠坏了。”
她声音很轻。
“隔辈亲嘛。”父亲笑呵呵的,忽然压低声音,“而且带孩子这事……也算是补课。”
补课。两个字轻轻落下,却让顾夕喉咙一紧。她眼前忽然闪过许多画面:三岁前在姑姑家模糊的记忆,五岁时父亲深夜回家把她从沙发上抱回床的臂弯,十三岁那年父亲带着那位熟悉的邻居阿姨回家,小心翼翼介绍时眼中的愧疚和期待。
“夕夕?”父亲听她沉默,有些担心,“是不是太累了?节目压力很大吧?”
顾夕“还好。”
顾夕吸了吸鼻子,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
顾夕“就是……今天排练的角色,有点复杂。一个被很多人爱着,但总觉得那些爱隔着一层玻璃的女孩。”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父亲再开口时,声音更温柔了:“你小时候,也总爱趴在窗户上看我下班。” 顾夕的心被轻轻戳中。是的,那些无数个黄昏和深夜,她趴在客厅的窗台上,辨认楼下无数人影中哪一个会是爸爸。有时等着等着就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时已在父亲怀里,他身上有夜晚的凉气和淡淡的烟味。
顾夕“爸,”
她忽然问,声音闷闷的
顾夕“我三岁前在姑姑家……你想我吗?”
问题来得突兀。父亲那边呼吸一滞,过了好几秒,才传来一声很轻、很沉的叹息:“每天都想。开车想,开会想,夜里应酬完回到空荡荡的家,想得心里发慌。但那时候爸没办法……一个男人,工作又忙到脚不沾地,实在怕照顾不好你。”
他的声音里含着岁月也未能完全磨平的涩意:“把你接回来那天,你怯生生地叫我‘叔叔’。我当时……在车里坐了好久才敢开回家。”
顾夕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滑下来。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后来你上小学,有同学……说那些混账话。”父亲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迟来多年的痛,“是爸爸没保护好你。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
顾夕的右手紧紧握住左手腕,红绳下的那道浅疤微微发烫。那不是什么“童年不小心留下的”,那是十二岁的她,在又一次被嘲笑“没妈的孩子是克星”后,在极端的自厌和孤独中,用一片碎瓷片划下的。不深,但足够疼。是父亲深夜回家发现沙发上的血迹,疯了一样送她去医院,在病床前守了三天,眼睛熬得通红。
从那天起,父亲变了。推掉了很多应酬,再忙也尽量回家吃晚饭。她睡不着,他就笨拙地给她讲从同事那里听来的笑话,搜罗各种喜剧小品的录像带陪她看。那些粗糙的笑话和荧幕上的笑声,像一道微光,照进了她当时灰暗的世界。
喜剧对她而言,从一开始就不是纯粹的笑,而是父亲笨拙的、倾尽全力的爱。
“爸爸没有用,”父亲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只能用最笨的办法,想让你多笑笑。看你后来真的喜欢上喜剧,还考上中戏,爸心里……又高兴,又有点难过。高兴你找到了自己的路,难过这条路,最开始是因为爸爸没做好。”
顾夕“不是的。”
顾夕终于开口,声音哽咽,
顾夕“爸,你做得很好。那些笑话……一点也不好笑,但那时候,是我每天最期待的事。”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极力克制的吸气声。
“夕夕,”他声音沙哑,“你现在长大了,身边会有很多人。爸爸有时候看节目,看到那些小伙子跟你说话,心里……有点复杂。怕他们对你不好,又怕自己这种担心多余。”
他顿了顿,像在斟酌词句:“但爸爸就一个想法:你手腕上那根红绳,是你妈留给你的念想,也是爸爸这辈子编得最认真的一样东西。戴着它,你就记住——不管什么时候,你都是被稳稳爱着的。爸爸这儿,永远是你的家。你阿姨……她也总念叨你,让你别太拼。”
提到继母,顾夕心里那点复杂的酸软,又混入了一丝暖意。阿姨是好人,从小到大都对她温声细语,给她扎辫子,做她爱吃的菜。她对阿姨没有芥蒂,甚至很感激。那份隐约的“不平衡”,与其说是针对阿姨或那个孩子,不如说是针对时间,针对命运——为什么爸爸当年没有时间陪她,现在却有这么多时间陪另一个孩子?
可她说不出口。因为这听起来太不懂事,也太辜负阿姨和爸爸现在的安稳幸福。
顾夕“我知道,爸。”
她最终只是轻声说
顾夕“我挺好的。别担心。”
“你是个明亮的孩子,夕夕。”父亲的声音里带着难以察觉的哽咽,“从小到大都是。只是你自己不知道。所以如果有人被你的光吸引……爸爸不奇怪。”
很久,任由眼泪慢慢风干。脸上紧绷绷的,心里却像被温水浸过,那些纠结的褶皱被轻轻抚平了一些。
她拿出手机,屏幕幽幽的光照亮她的脸。那条匿名短信还在那里:“晚上十点,天台。如果你想知道答案。”
现在已经十点四十了。
犹豫只在刹那间。或许是父亲的话给了她某种底气,或许是今晚那袋糖炒栗子和奶茶残留的温度还未散去。她转身,按下了通往顶层的电梯按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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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的风呼啸凛冽,与楼下封闭的温暖恍如两个世界。
顾夕推开门,长发瞬间被风卷起。她眯着眼,看到那个清瘦的身影背对她站在护栏边,黑色衬衫被风吹得紧贴身体,勾勒出清晰的肩胛线条。
他没有回头,但似乎知道她来了。
顾夕关上门,风声被隔断一部分。她走过去,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先开口。
雷淞然终于转过身。天台昏暗的灯光从他头顶斜照下来,让他的面容半明半暗,看不真切情绪。他手里握着一罐咖啡,没有喝,只是轻轻转着。
雷淞然“你来了。”
他说,声音被风送过来,有些飘忽。
顾夕“短信是你发的?”
顾夕开门见山,声音在风里显得冷静。
雷淞然没有否认,只是点了点头。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自然垂落的手腕,停顿了一瞬,又移回她眼睛。
顾夕“为什么用匿名?”
雷淞然“因为有些话,用‘雷淞然’的身份,不知道该怎么开头。”
他回答得坦然,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了些距离,但依旧保持着一个礼貌的、不会让她感到压迫的空间。
雷淞然“也怕……吓到你。”
顾夕“那张照片呢?”
顾夕追问,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
顾夕“四年前中戏银杏道的照片,也是你发的?”
雷淞然沉默了片刻。风穿过他们之间的空隙。
雷淞然“是我。”
他承认,语气平静无波,
雷淞然“但照片不是我拍的。”
顾夕一怔。
雷淞然“是一个已经毕业的师姐,当时在准备摄影课作业,抓拍的校园生活。她觉得那张照片里的‘感觉’很好,就放在了个人作品集网站上。”
雷淞然解释,逻辑清晰,
雷淞然“我偶然看到,保存了下来。昨晚……觉得或许该给你看看。”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甚至过于“合理”,完美地避开了任何“长期关注”的嫌疑。但顾夕心里那根弦却没有放松。太巧了。为什么偏偏是她的照片?为什么他保存了四年?
顾夕“为什么给我看那个?”
她盯着他。
雷淞然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
雷淞然“因为照片里的你,和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你,有一种奇妙的呼应。”
他缓缓道,
雷淞然“那时候的你,走在自己的路上,眼神很专注,也很孤独。现在的你,站在这个热闹又残酷的竞技场里,眼神里多了很多复杂的东西,但深处……那份孤独感还在。”
他的用词精准得像手术刀。“孤独感”。顾夕心头一凛。这是她几乎不对任何人展露,甚至对自己都试图掩饰的内核。
“职业病。”
雷淞然淡淡一笑,那笑意很浅,未达眼底,
雷淞然“习惯把一个人当成一个故事来拆解,寻找人物的动机、前史、潜在冲突。尤其是……”
他顿了顿,
雷淞然“尤其是当我发现一个无比适合某个角色的人时。”
话题被巧妙地转向了专业领域。顾夕顺着他的话:
顾夕“比如林婉?”
雷淞然“比如林婉。”
雷淞然肯定道
雷淞然“你身上有一种特质,非常适合她——那种‘被很多人爱着,却觉得爱隔着一层玻璃’的疏离感。你刚才在电话里说的,对吧?”
顾夕猛地抬眼。他听见了?不,不可能。他在走廊另一头,隔着一扇门。那么是……猜的?还是观察到的?
顾夕“所以你觉得,我能演好林婉,是因为我自己也有类似的‘前史’?”
她反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防卫。
雷淞然“不是‘觉得’,是确信。”
雷淞然的目光变得异常专注,那里面没有评判,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理解,
雷淞然“林婉是洪兴帮的大小姐,父兄用金丝笼保护她,却也隔绝了她触摸真实世界的可能。她渴望被看见真实的模样,哪怕是以嫌犯的身份。这种用危险去验证存在、用极端去寻求理解的冲动……”
他向前又迈了一小步,声音压低,却更加清晰:
雷淞然“顾夕,你选择站在喜剧舞台上,把内心那些难以言说的、甚至带着痛感的情绪,‘翻译’成笑声去触碰观众。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危险验证’?你想知道,当你把真实的、脆弱的内核包裹在笑声里递出去,会不会有人能接住,会不会有人能听懂。”
夜风凛冽,顾夕却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凝固了。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精心构建的开朗外壳,在他这番平静的剖析面前,仿佛透明。
顾夕“你为什么……”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顾夕“要对我说这些?”
雷淞然凝视着她,许久,才缓缓道
雷淞然“因为林婉这个角色需要你。但也许……你也需要林婉。”
他顿了顿,眼神深沉如夜
雷淞然“更重要的是,我想让你知道,在这个地方,有人读得懂你的隐喻。不是作为观众,是作为……同行者。”
同行者。这个词比任何暧昧的词汇都更有力量。
顾夕看着他,看着这个沉默寡言却句句击中心脏的男人。他提供了完美的解释,他所有的洞察都披着专业分析的外衣,他甚至将这场深夜天台的对谈,锚定在角色讨论上。
无懈可击。
可她的直觉却在尖叫:不对。不仅仅是这些。那份过度的了解,那种穿透表象的精准,那双沉默注视时仿佛在阅读一本早已翻烂的书的眼神……
顾夕“仅此而已?”
她听见自己问。
雷淞然没有立刻回答。他移开目光,望向远处璀璨却虚幻的城市灯火,侧脸线条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雷淞然“今晚找你来,主要是想为匿名短信的事道歉。方式可能不太妥当。”
他避开了她的问题,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
雷淞然“另外,关于林婉,我和张呈又想到一些细节,明天排练可以聊聊。很晚了,风大,回去吧。”
顾夕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上门把时,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裂缝里的光,照见的往往是自己。别怕。”
和短信里一字不差。
顾夕没有回头,拉开门,走进了温暖的楼梯间。厚重的铁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狂风与夜色。
她靠在冰凉的门板上,缓缓抬起左手。腕间的红绳在安全通道绿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幽暗的色泽。
父亲说,这红绳是爱的念想。
可她现在觉得,它也像一道谜题的线索。而那个出题的人,刚刚用最完美的方式,掩盖了所有真实的答案。
她不怕光。
她怕的是,那个在黑暗中注视了这光这么久的人,究竟是谁。而他,到底想从这光里,得到什么,或给予什么。
楼梯间感应灯熄灭了,黑暗温柔地包裹住她。只有手腕上,那一圈红,微微发着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