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青离开后的房间,沉寂得像一座被抽空声音的墓穴。
洛尔克盯着那扇合拢的门许久,直到唇角破皮的刺痛再度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他低嗤一声,重新躺回榻上,后背的伤口因之前的激烈动作火辣辣地疼,可某种更深处的灼热却仍在血液里窜动,压过了肉体的痛楚。
他闭上眼,试图驱逐脑海中那双氤氲水光、眼尾绯红的淡绿眸子,却只是让那影像更清晰。辗转半晌,失血与疲惫终于拖着他坠入昏沉的睡眠。
之后的小半个月,隐青再未出现。
送药、换食、清扫,都由一名沉默的年老仆役完成。洛尔克问过两次,老仆只是摇头,浑浊的眼睛里什么也读不出来。院落寂静如故,竹声飒飒,仿佛那场激烈到撕破平静的冲突从未发生。
洛尔克的伤在灵药与自身体质作用下飞速愈合。他能下地走动,能挥动筋骨,甚至能感觉到力量比受伤前更精纯汹涌——可心里却像被挖空了一块,填不进这满院的寂寥。他有时会站在廊下,望着隐青当日离开的那道门,深蓝的眼眸沉郁如暴风雨前的海。
直到两天后的某个黄昏。
太阳悬在西山边缘,将落未落,天色被染成一种暧昧的、金红交错的昏黄。洛尔克正倚在窗边拆解手上绷带,动作忽然一顿。
心悸。
毫无预兆地,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猛地收缩!紧接着,针扎似的锐痛从心口炸开,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那不是伤口的疼,而是一种更尖锐、更恐慌的感知——仿佛有重要的东西正在碎裂,正在消失。
“隐青……”
这个名字脱口而出的瞬间,洛尔克已撞开门冲了出去。
没有理由,没有线索,可某种近乎本能的心灵牵引拽着他,朝着庭院深处、竹林更幽邃的方向狂奔。风在耳边呼啸,未愈的筋骨在抗议,可他丝毫未停。夕阳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像是追不上他焦灼的速度。
竹林渐密,光线昏暗。
当他拨开最后一丛纠缠的竹枝,眼前豁然是一片临着断崖的孤坪。
一棵苍老的、枝干虬结的古树孤立在崖边,树冠如盖,在渐浓的暮色里投下巨大阴影。
而树下,一抹雪白的身影静静伏倒在地。
是隐青。
洛尔克呼吸一滞,箭步冲上前。
隐青侧躺着,双眼紧闭,白发凌乱地散在枯草与落叶间,面容比记忆中更苍白,几乎透明。他气息微弱得近乎断绝,淡色的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而最刺目的是——
一只蝴蝶,正停在他的心口。
那蝶翅在暮光中流转着幽异而璀璨的蓝闪,仿佛将一片深海或夜空裁剪下来,缀在了他雪白的衣襟上。蝶翼微微翕动,每一次震颤,都漾开一圈极淡的、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蓝色光晕,没入隐青的身体。随着光晕没入,隐青的眉心便极轻地蹙一下,仿佛在承受某种无形的侵蚀。
洛尔克单膝跪地,伸手想去碰触那只蝶,指尖却在距蝶翅寸许处猛地顿住——一股冰冷而妖异的力量隔空扎来,带着不祥的蛊惑与侵蚀感。
他深蓝的瞳孔骤缩,目光从蝶移向隐青毫无血色的脸,再落回那妖异闪烁的蓝光上。
这不是寻常的昏迷。
这只蝶,在“食”他。
“找到你了……”洛尔克低声自语,不知是说给昏迷的人听,还是说给这只诡蝶听。
他缓缓收回手,目光落在隐青微蹙的眉间,又移至他即便昏迷仍下意识攥紧的、指节发白的手。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收尽。
崖边风起,古树沙沙作响,那只蓝闪蝶依旧稳稳停在隐青心口,幽光闪烁,仿佛在守护,又仿佛在慢条斯理地进行一场无声的吞噬。
洛尔克脱下外袍,轻轻盖在隐青身上,挡住了渐起的夜寒。
他就地坐下,背靠古树,将昏迷的人连带那只妖蝶一起,纳入自己身影笼罩的范围。深蓝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慑人,紧紧盯着那点幽蓝的蝶光,像守卫,也像审视。
夜还很长。
而有些答案,恐怕要等这只“蝴蝶”吃饱了,或者……被捏碎了,才会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