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稠得仿佛能捻出丝来，药味的苦涩与窗外庭院里湿漉漉的竹叶清气缠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两人之间那不足一尺的距离里。
洛尔克那句“要不，你给我一个吻怎么样？”的尾音，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尚未平复，更深的旋涡已在无声中酝酿。他靠在厚厚的软枕上，失血过多的脸色在窗纸透进的微光里显得近乎透明，唯独那双眼睛——那是两簇深埋在寒冰下的幽蓝火焰，此刻毫无保留地燃烧着，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一丝玩味的挑衅，紧紧锁住榻边的人。
隐青站在那儿，逆着光，身形修长而挺拔，像一竿孤直的竹。阳光在他雪白的发丝边缘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近乎圣洁的光晕，却照不进他淡绿色的眼底。那句话砸进耳膜时，他整个人似乎极其轻微地僵滞了一瞬，仿佛精密仪器被突然投入了一粒砂。心底那片冻了不知多少年的湖面，因之前渡药而曾被撬开一丝缝隙，此刻缝隙之下，似乎有漆黑的暗流无声涌动。理性仍在高效运转，迅速权衡：一个吻，换一笔“救命之恩”的债，代价轻薄得近乎侮辱，却又……划算得令人警惕。
沉默是此刻最好的语言。
他垂下眼帘，浓密的浅色睫毛像两把小扇，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然后，他动了。
俯身的动作很缓，很稳，带着他特有的、近乎冰冷的从容。一只手轻轻撑在榻沿，稳定身形；另一只手，指节分明而修长，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暴露了那完美控制力下的一丝裂隙。
距离在无声拉近。
洛尔克能看清他每一根雪白的发丝，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仿佛自亘古雪原松林深处带来的气息，干净得不容亵渎。那张脸逼近了，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瓷白，淡绿色的瞳孔像两丸被封在极地冰层下的猫眼石，此刻倒映着自己有些扭曲的轮廓。颜色极淡的唇，微微抿着，形状优美而……缺乏血色。
然后，那微凉的、柔软的触感，轻轻落在了洛尔克的唇上。
轻如雪落，一触即离。没有温度，没有情感，只是一个符号，一次清算。
洛尔克大脑空白了一瞬。
他所有预演的剧本——冷漠的拒绝、尖锐的反讽、甚至愤怒的耳光——都没有上演。对方以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接受了他充满恶意的“索偿”，并用一个比拒绝更刺痛他尊严的方式“履行”了。那轻飘飘的触碰，不是妥协，是另一种层面的轻视。
错愕之后，是滔天的怒火与一种更原始、更混沌的冲动轰然炸开！
在隐青的唇即将彻底分离的千分之一秒，洛尔克身体里属于战士的本能，以及对眼前这人某种积压已久的、难以名状的执念，瞬间压倒了一切。他猛地抬手！
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左手五指如同铁铸，带着不容抗拒的巨力，狠狠扣住了隐青的后脑勺，深深插进那柔顺冰凉的白发之中，猛地将他压回！同时，右臂像坚韧的藤蔓，迅疾有力地环过隐青的腰身，187cm的高大身躯即便带着伤，也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将眼前这具清瘦挺拔的身体死死禁锢在床榻与自己胸膛构成的狭小空间里。力量差距悬殊得令人绝望。
“唔……！”
一声短促的、全然失算的闷哼从隐青喉间挤出。他淡绿色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里面写满了真实的惊愕。本能驱使着他立刻挣扎，抬手推拒，指尖甚至下意识凝起一点微不可查的寒芒——但洛尔克胸膛灼热的温度和紧绷如铁的肌肉，以及那环在腰间、几乎要将他勒断的手臂，都在宣告着武力反抗的徒劳。他像是坠入蛛网的蝶，所有细微的挣动，都只是让无形的缠绕更紧。
而这个吻，已经彻底变了质。
不再是浅尝辄止的触碰。洛尔克滚烫的唇舌凶悍地撬开他因惊愕而微启的齿关，长驱直入，带着血腥味、药味，以及一种纯粹属于男性的、充满侵略性的气息，狂暴地席卷了他口中每一寸清冷的地带。那不是亲吻，是征伐，是标记，是野兽在属于自己的领地打下烙印。粗暴的碾磨，迫切的纠缠，毫不留情地吞噬着他微弱的抵抗和逐渐紊乱的气息。
隐青彻底僵住了。
超越他所有经验和预料的局面，彻底击穿了他引以为傲的冷静。世界急速褪色，声音远离，只剩下唇舌间令人窒息的掠夺，耳膜里血液奔涌的轰鸣，以及腰间和脑后那几乎要捏碎他的可怕力度。洛尔克的呼吸灼热地喷在他的脸颊，那双近在咫尺的深蓝色眼睛里，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令人心悸的黑暗浪潮，仿佛要将他整个吞没。
他试图偏头，后脑的手掌便施加更重的压力；他试图咬紧牙关，对方便以更蛮横的力道顶开；他抵在洛尔克肩头的手，从用力推拒，到指尖微微颤抖，最终只能无力地虚抓着他单薄的寝衣。缺氧的感觉如潮水般漫上大脑，视线开始模糊、旋转，冰冷的身体内部，却悖论般地窜起一股陌生的、令人恐慌的热流。
时间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只有一瞬。
只有唇齿交缠的湿润声响，混乱交织的灼热呼吸，和榻边因细微挣动发出的、令人面红耳赤的布料摩擦声。洛尔克像是要通过这个吻，将所有的压抑、不满、征服欲，以及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执念，尽数灌注到对方身体里。
就在隐青觉得意识即将涣散的边缘，桎梏陡然松开了。
如同溺水之人终于被拉出水面，隐青猛地向后撤开，却因为突如其来的自由和持续的头晕目眩，脚下踉跄，狼狈地倒退几步，脊背“咚”一声撞上坚硬的墙壁，才勉强没有软倒在地。他单手扶墙，另一只手捂住胸口，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颤音，仿佛要将刚才被夺走的空气全部抢回来。
他雪白的发丝彻底散了，凌乱地披在肩头、颊边，几缕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和通红的耳廓。衣襟早在挣扎中大开，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和一片白皙的胸膛，肌肤上竟也泛起了淡淡的粉色。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动，淡绿色的眼眸氤氲着一层浓厚的水汽，迷离而失焦，眼尾晕开一片惊心动魄的绯红，长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一滴晶莹的泪珠要掉不掉地悬在末端，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轻轻摇晃。
那总是包裹着他的、坚不可摧的冰雪外壳，此刻碎了一地。暴露出来的，是一种极具冲击力的、混杂着脆弱、狼狈、屈辱，以及一丝被强行催逼出的、陌生情动的靡丽艳色。
洛尔克也靠在枕上喘息，后背的伤口传来尖锐的刺痛，他嘶了一声，却浑不在意。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灼灼地烙在隐青身上，深蓝色的瞳孔里暗潮汹涌，餍足、惊讶、更深的渴望，以及一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对方此刻模样而心悸的震颤。他舔了舔自己同样红肿破皮的唇角，尝到了混合的血腥与对方清冽的气息，喉结滚动了一下。
“现在，”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粗糙的砂纸磨过丝绸，带着情欲未褪的黏腻和一丝胜利者审视战利品般的慵懒，“我们扯平了？”
隐青没有立刻回答。
他仍在艰难地平复呼吸，扶着墙壁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指尖甚至微微陷入墙皮。过了好一会儿，那剧烈的颤抖才稍稍平息。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湿漉漉的白发粘在颊边，眼尾的绯红未褪，眸中的水光也未散，但那淡绿色瞳孔的深处，某种冰冷坚硬的东西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重新凝聚、冻结。只是那冰层之下，似乎裂开了一道无法弥合的缝隙，有陌生的东西被封在了里面。
他的目光落在洛尔克脸上，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冰冷的怒意，被侵犯的屈辱，尚未散尽的迷乱，还有一丝深沉的、近乎凛冽的审视，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眼前这个男人。
然后，他抬起手，用手背狠狠地、反复地擦过自己红肿刺痛的嘴唇，直到那淡色的唇瓣变得更加嫣红，几乎要渗出血来。动作决绝，带着一种自毁般的狠厉。
擦完，他不再看洛尔克一眼，挺直了仿佛承受了千钧重压却依旧不肯弯曲的脊背，转身。脚步初时还有些虚浮，但迅速变得稳定，踏在地板上，发出清晰而孤冷的声响。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又反手轻轻将门带上。
“咔哒”一声轻响，内外隔绝。
洛尔克独自留在弥漫着暧昧与冲突气息的室内，阳光透过窗纸，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他抬起手，指腹缓缓摩挲着自己刺痛的唇角，那里破了一个小口，渗出的血珠已经微凝。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板，半晌，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起初很轻，带着胸腔的震动，随后逐渐放大，变得有些沙哑，有些肆意，又有些……难以言喻的兴奋。
“扯平？”他自言自语，深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像暗夜中锁定了猎物踪迹的野兽瞳孔，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芒。
“……隐青，我们之间，哪有什么‘平’可言。”
这才只是，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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