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秋分那天的雨下得黏腻,巷口的“陈记包子铺”飘出笼屉掀开的白汽,混着花椒和生姜的辛香,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我站在铺子对面的屋檐下,看着赵晓捏着半张油纸,里面是刚买的酱肉包——他说这铺子的老面发酵得特别,碱水的比例藏着三十年的手艺。
“李医生尝尝?”他递来一个,热气透过油纸烫得指尖发麻。咬开的瞬间,肉汁溅在嘴角,咸香里突然混进一丝极淡的腥气,像生肉在冷水里泡了整夜的味道。我猛地停住咀嚼,舌尖触到块硬邦邦的东西,不是骨头,更像片带着筋膜的碎肉。
(二)
蒸笼揭开的“吱呀”声里,陈老板用长筷子翻搅着刚熟的包子,白汽腾起时,我瞥见笼屉底部的竹篾缝里,卡着点暗红的碎屑。“最近总有人说肉馅发黏,”他用围裙擦着手,眼角的皱纹里沾着面粉,“可能是天太潮,肉坏得快。”
赵晓突然指着案板旁的垃圾桶,里面扔着块剔下来的边角料,颜色发乌,边缘泛着诡异的青紫色。“这肉不对劲。”他戴着手套捏起来,指尖能摸到皮下硬实的筋络,“正常的五花肉不会这么韧,而且……”他用小刀划开,截面没有新鲜肉的粉红,倒像泡过福尔马林的标本。
(三)
凌晨三点,解剖室的无影灯照在那块从包子里挑出的碎肉上。显微镜下,肌肉纤维的排列乱得像被揉过的纸,其中夹杂着几根细小的白色软骨——不是猪骨,是人肋骨末端的软骨,表面还粘着点半消化的淀粉颗粒。
“陈记的肉馅是凌晨四点进的货,”赵晓翻着进货单,纸张边缘被水汽泡得发卷,“供应商是‘惠民肉联厂’,但这个厂三个月前就注销了。”更奇怪的是,包子铺后院的冰柜里,除了冻着的肉馅,还有个锁着的铁桶,桶壁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在瓷砖上积成小小的水洼。
(四)
撬开铁桶的瞬间,腐臭的气味冲破鼻腔,盖过了包子铺残留的酱香。桶里装着半桶浑浊的冰水,沉底的碎肉被泡得发胀,最大的一块有巴掌大,皮肤组织上还留着块褪色的纹身——是朵被揉烂的红玫瑰,与第七篇里汞罐上某个模糊的印记完全吻合。
“这纹身我见过。”小陈突然翻出旧档案,1987年失踪的37人里,有个叫“玫瑰”的舞女,档案照片上,她右臂内侧就纹着同样的图案。而铁桶底部的冰碴里,冻着枚生锈的红星徽章,缺了左上角的角——正好能和王铁山那三枚拼合的徽章对上。
(五)
陈老板的审讯室里,台灯照着他哆嗦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未洗干净的肉糜。“是……是有人半夜往铺子里送的肉,”他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用黑色塑料袋装着,说便宜处理,我贪便宜就收了……”
他突然指向墙角的旧蒸笼,竹篾缝隙里卡着的不止是肉屑,还有片撕碎的纸片。拼凑起来后,上面写着:“第三笼包子的馅里,有‘玫瑰’的指骨——他们当年把她的手剁了,扔在肉联厂的绞肉机里。”
(六)
解剖台的不锈钢盘里,摆着从包子馅和铁桶里找到的碎块,拼凑起来约有成人拳头大小。我用探针拨开其中一块,发现皮下组织里藏着颗细小的钢珠——是老式猎枪的子弹,与1987年机械厂保卫科丢失的那批弹药型号一致。
“‘玫瑰’当年是厂长的情妇,”老门卫在电话里叹气,“她知道太多汞罐的事,厂长怕她泄密,就让人在肉联厂把她……”他的声音哽咽了,“听说她死前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酱肉包,是从陈记买的,说那是她老家的味道。”
(七)
雨停的时候,陈记包子铺的蒸笼被抬上了警车。竹篾上的暗红色印记在阳光下显形,像串模糊的血字。赵晓蹲在铺子后院,看着那口铁桶被吊走,桶底的积水在地上漫开,映出天边裂开的一道光。
“她大概是想让我们在吃包子的时候找到她,”我把那枚缺角的徽章放进证物袋,金属边缘还沾着点面粉,“就像王铁山把齿轮藏进心脏,有些真相,总要借着最日常的烟火气,才能破土而出。”
解剖室的时钟指向清晨六点,窗外飘来别家早餐铺的豆浆香。我看着那些拼不全的碎块,突然明白:最残忍的罪恶,往往藏在最温暖的烟火里,就像那笼包子,酱香之下,是三十年未散的寒意。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掰开那层温热的面皮,让藏在里面的阴影,见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