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霜降后的风带着腌菜的酸香钻进鼻腔,赵晓蹲在老巷深处的废品站角落,盯着那排积灰的陶坛。坛口蒙着的塑料布已经发脆,边缘渗出暗红的汁液,在青石板上洇出星星点点的痕迹,像谁不小心打翻的老抽。
“这是前阵子从拆迁的老李家收来的,”废品站老板叼着烟卷,指节敲了敲最左边的坛子,“说里面腌着三十年的老萝卜干,结果开盖一股子怪味,扔这儿快半个月了。”
赵晓戴着白手套掀开塑料布,酸腐味里猛地窜出丝腥气,混着坛底陈年的霉味,呛得他往后缩了缩。借着晨光往里看,萝卜干层层叠叠码到坛口,最顶上那片却泛着不自然的白,边缘还粘着点深色的纤维,不像植物根茎。
(二)
解剖室的托盘里,那片“萝卜干”在无影灯下显出原形——是块脱水严重的人体皮肤组织,表皮上的毛孔清晰可见,还留着道浅浅的疤痕,形状像片残缺的枫叶。小陈用镊子夹起它,对着光看:“这脱水程度不像自然形成的,倒像是用盐和花椒腌过,和老坛酸菜的做法一模一样。”
坛口的塑料布上,我们提取到了半枚模糊的指纹,纹路与“玫瑰”档案里留存的右手食指指纹部分重合。更诡异的是,坛底的盐水里沉着枚生锈的铜扣,样式是1987年机械厂焊工服上特有的,扣眼还缠着根褪色的红绳——与王铁山怀表链上的红绳材质完全相同。
(三)
老李家的拆迁房还留着半面残墙,墙上的日历停在1988年3月,纸页被潮气泡得发皱。赵晓在灶台角落找到本油乎乎的账本,其中一页记着:“3月17日,买粗盐二十斤,花椒半斤,送坛菜给‘张科长’。”而这个“张科长”,正是当年机械厂负责处理“工伤事故”的安全科科长,1989年因“意外坠楼”身亡。
邻居王大妈提着菜篮子经过,看见我们在翻找,突然插了句:“老李当年总说,他那坛腌菜能‘镇邪’,有次我半夜起夜,看见他往坛里扔东西,黑黢黢的,像块带骨头的肉……”
(四)
深夜的化验室里,坛底的盐水检测报告出来了——除了高浓度的氯化钠,还有微量的汞元素,与三号车间地下汞罐里的成分完全一致。而那枚铜扣的内侧,刻着个极小的“张”字,边缘的磨损痕迹显示,它曾被人反复摩挲过。
“张科长的尸检报告里写着,他坠楼前右手食指受过伤,疤痕形状就是枫叶形。”我翻出泛黄的卷宗,照片上的男人躺在血泊里,右手不自然地蜷着,食指果然缠着纱布,“他很可能也被灭口了,而老李……是帮凶,还是知情者?”
(五)
废品站老板突然想起什么,从仓库角落拖出个破木箱:“忘了说,这箱子和坛子一起收来的,里面都是老李的旧物。”箱子底层压着本日记,纸页边缘已经霉变,其中一页用红墨水写着:“坛里的‘东西’不能扔,张科长说那是厂长的软肋,留着能换命。可他还是死了,下一个会不会是我?”
日记最后一页贴着张纸条,是张科长的字迹:“玫瑰的左手无名指骨,藏在坛底第三层萝卜干下,那上面有厂长的牙印——当年他逼她咬碎证据时,在骨头上留下了齿痕。”
(六)
凌晨五点,我们戴着防毒面具将腌菜坛里的东西全部倒出。萝卜干哗啦散开的瞬间,块指甲盖大小的白骨滚落在托盘里,断面果然留着几处弧形的凹痕,经比对,与厂长档案中留存的牙齿模型完全吻合。
坛底的陶土上,有人用指甲刻了串数字:1989.5.21,正是张科长“坠楼”的日子。而数字旁边,画着个歪歪扭扭的腌菜坛,坛口飘着缕青烟,像在祭奠什么。
“老李把这坛东西藏了三十年,”赵晓将那截指骨放进证物袋,金属袋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解剖室里格外清晰,“他不是帮凶,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留证据——就像用盐腌住时光,让那些会腐烂的真相,能撑到被我们发现的这天。”
窗外的天泛出鱼肚白,老巷里传来早点摊支起油锅的声响。我看着那排空荡荡的陶坛,坛壁上还沾着盐粒和暗红色的印记,像谁没擦干净的泪痕。原来有些罪恶,会被藏在最家常的腌菜坛里,借着岁月的盐渍,慢慢发酵成无法掩盖的证据——就像那坛老萝卜干,酸腐之下,是三十年未散的冤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