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真正站稳脚跟,是在四月。风沙渐息,空气里开始浮动起隐约的花香和泥土苏醒的气息。城市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灰扑扑的冬装,变得轻盈明亮起来。然而,林软桃和刘筱亭的世界,却并未因此而变得更加舒展。相反,一种无形的、逐渐收紧的压力,开始悄无声息地弥漫。
最先察觉异样的是林软桃。她发现,自己偶尔去小园子时,似乎总能感觉到一些若有若无的、并非投向舞台的视线。有时是侧后方,有时是二楼角落。当她警觉地回望过去,那些视线又迅速消失,只剩下来去匆匆的背影或低头玩手机的面孔。她开始频繁地做同一个噩梦:梦里她站在明亮的舞台上,台下是黑压压的、看不清脸的人群,无数镜头对准她,快门声像冰雹一样砸下来,她无处可躲,而刘筱亭就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她,渐行渐远。
刘筱亭的忙碌有增无减。除了常规演出,似乎还接洽了一些新的合作,经常往返于不同城市。微信里他的消息越发简短,甚至有时隔天才回。偶尔通电话,背景音总是嘈杂的机场、高铁站,或是排练厅里乐器试音的杂乱声响。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累,不是身体的疲惫,更像是一种精神长期紧绷后的倦怠。有一次,林软桃深夜给他发消息,问他是不是还在忙,他隔了很久才回:“刚开完会,有点烦。”后面跟了一个“[裂开]”的表情。林软桃问他烦什么,他却不再回复。
张九泰的“通风报信”也变得比以前更简略,语气里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凝重。“最近少联系。” “网上不太平,自己注意。” “他有他的难处,多体谅。” 像打哑谜,却字字砸得林软桃心惊肉跳。她不敢多问,只能从网络上那些真真假假、捕风捉影的爆料和粉黑大战的硝烟里,拼凑出模糊的轮廓——似乎是有新的资源在接触,也似乎因此触动了一些原有的利益格局,暗流涌动。
他们见面的机会变得更少,且每一次都像在刀尖上行走。不再是温馨的便利店角落或深夜的车内,有时干脆约在凌晨四五点,城市尚未完全苏醒的时段,在某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灯光惨白的快餐店最里面的卡座。刘筱亭总是戴着帽子和口罩,帽檐压得极低,坐下后也几乎不摘。他会点两杯最普通的咖啡,然后两人相对无言地坐一会儿。他多半很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纸杯边缘,眼神放空,望着窗外空荡荡的街道。林软桃也不敢多说话,只是静静陪着他,偶尔把服务员刚端上来的、炸得有些过火的薯条推到他面前。
有一次,林软桃实在忍不住,在他又一次望着窗外发呆时,轻声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刘筱亭回过神,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沉郁。他摇摇头,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个轻松的表情,却比哭还难看。
“没事,”他说,声音沙哑,“就是累。这个圈儿,就这样。”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担忧的脸上,伸手过来,隔着桌子,很轻地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快又松开。“别瞎想。”
可林软桃没法不瞎想。他眼底那片挥之不去的阴翳,和他握手时指尖微不可察的颤抖,都告诉她,绝不是“没事”那么简单。
压力之下,人的情绪也变得脆弱。一次难得的、两人都能喘口气的周末下午,他们约在郊外一个几乎废弃的铁路公园散步。阳光很好,铁轨边的野花开得星星点点。起初气氛还算轻松,林软桃试着讲公司里的趣事逗他开心,他只是淡淡地应着,目光却总飘向远处。
走到一段锈迹斑斑的铁轨岔路口,林软桃指着地上一种蓝色的小野花说:“你看,这花真好看,像……”
“像什么?”刘筱亭心不在焉地接话。
林软桃忽然卡壳了。她原本想说“像你眼睛的颜色”,可话到嘴边,看着他疏离的侧脸和紧抿的唇,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一种莫名的委屈和无力感涌上来。她停下脚步。
刘筱亭往前走了两步才发觉,回头看她:“怎么了?”
阳光有些刺眼,林软桃眯了眯眼睛,看着站在铁轨上的他。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微微蹙着眉,脸上没什么表情,遥远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刘筱亭,”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我们这样……算什么呢?”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不是她本意,她并不想在这种时候质问什么。可连日来的不安、猜测、被隔绝在外的茫然,还有此刻他明明在眼前却触不可及的感觉,像拧成了一股粗糙的麻绳,勒得她透不过气,口不择言。
刘筱亭明显愣住了。他脸上的淡漠像冰面一样裂开,露出底下真实的愕然,随即,那愕然迅速被一层更深的疲惫和……刺痛取代。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阳光落在他身上,却仿佛照不进他眼底。
林软桃的心狠狠一沉,慌乱地想要补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我知道。”刘筱亭打断她,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什么。他转开头,不再看她,目光投向铁轨尽头虚无的远处。“我知道这不像样。委屈你了。”
又是这句“委屈你了”。可这次,听在林软桃耳朵里,却像钝刀子割肉。
“我不是要听这个!”她有些急了,声音不受控制地抬高,“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什么事都不跟我说?是不是我根本不配知道?还是你觉得我根本承受不起?”
话越说越伤人,也越说越偏离她的本心。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她看见刘筱亭的背影猛地僵住,肩膀绷得紧紧的。
他慢慢转过身,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在阳光下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痛苦,挣扎,自责,还有一丝被她话语刺伤的、清晰的痛楚。
“林软桃,”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过,“不是不跟你说。是有些事,说了没用,只能更糟。”
他往前走了两步,靠近她,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步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带着阳光和尘土的气息,也能看清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暗涌。
“这个圈子,就像这铁轨,”他指着脚下锈迹斑斑的铁轨,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看着四通八达,其实每条道儿都有人守着,有规矩,有看不见的扳道岔。一步走错,可能就不是想去的地方了。”
他看着她,眼神锐利得像要把她钉在原地。“我在这条轨道上,身不由己。拉着你上来,已经是自私。”他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如果再让你看清前面可能是悬崖,旁边可能有人推搡……林软桃,我开不了这个口。”
林软桃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委屈,是终于触碰到了他那份沉重负担的边缘,感受到了那份他独自吞咽的、庞大而无形的压力。原来他的疏离,他的沉默,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因为太在乎,在乎到不敢让她沾染半分这轨道上的泥泞和危险。
“可是……”她哽咽着,抬手胡乱抹了把眼泪,“可是两个人一起扛,总比一个人硬撑要好吧?我不用你把我保护得密不透风,我也可以……”
“你可以什么?”刘筱亭忽然打断她,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近乎焦躁的尖锐,“你可以面对那些无孔不入的镜头和追问?可以承受那些恶意揣测和谩骂?可以眼睁睁看着因为自己,让我好不容易……让一切都可能……”他猛地刹住话头,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匹被困住的兽。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去,只剩下一片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疲惫。
“林软桃,”他叫她,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力,“有些东西,不是你‘可以’就能改变的。这个圈子,捧高踩低是常态,今天你能站在光里,明天可能就跌进泥里。我不能……我赌不起。”
他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颓然落下。
“如果……”他艰难地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如果你觉得太累,太没指望……算了。”
最后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千斤重锤,狠狠砸在林软桃心口。
他说,算了。
阳光依旧灿烂,野花在风中摇曳,废弃的铁轨沉默地伸向远方。
世界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和彼此沉重到几乎凝滞的呼吸。
林软桃看着眼前这个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男人,看着他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几乎将她淹没的疲惫和痛楚。
所有的委屈、不安、质问,在这一刻,忽然都变得微不足道。
她忽然明白,他推开她,不是因为不爱,恰恰是因为爱得笨拙又沉重,爱到害怕自己这艘在风浪中颠簸的破船,会拖着她一起沉没。
她往前走了一步,拉近那最后一点距离。然后,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轻轻握住了他垂在身侧、冰凉而微微颤抖的手。
刘筱霆身体猛地一震,愕然抬眼看向她。
林软桃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肿,却对着他,很慢、很用力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刘筱亭,”她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你听好了。”
她握紧他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指骨。
“我不管前面是悬崖还是有人推搡,我也不管你这破船漏不漏水。”
她仰起脸,直视着他震惊的、渐渐泛起波澜的眼睛,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这轨道,你既然拉我上来了。”
“就别想,半路,把我扔下去。”
话音落下,风似乎都停了。
刘筱亭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红肿却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她脸上那份豁出去的、孤注一掷的坚定。他眼底那片深沉的疲惫和绝望,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骤然碎裂,翻涌起更加复杂的、难以置信的震动。
他反手,猛地用力,将她拉进怀里。手臂收得紧紧的,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他把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肩膀微微颤抖。
林软桃感觉到颈窝处传来的、滚烫的湿意。
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那样紧紧抱着她,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过了很久,他才在她耳边,用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极轻、极重地说:
“……傻子。”
林软桃把脸埋在他胸前,闻着他身上阳光、尘土和眼泪混杂的气息,闭上了眼睛。
是啊,傻子。
两个在荆棘地里拥抱的傻子。
可那又怎样呢?
铁轨无尽延伸,前路依然迷雾重重。
但至少这一刻,他们紧紧抓住了彼此的手,谁也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