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旧哨子,像一枚沉甸甸的护身符,从此挂在了林软桃的钥匙扣上。银色的哨身随着她的走动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这声音旁人不会留意,却总能在她感到不安或疲惫时,奇异地抚平心绪。它提醒着她,在那片光鲜亮丽却暗流汹涌的舞台背后,有一个人,用最笨拙也最赤诚的方式,给了她一份粗糙却实在的依靠。
日子依旧在隐秘与谨慎中向前滑行。春节过后,演出市场进入一个相对平缓的周期。刘筱亭的行程不再密不透风,偶尔能偷得半日闲。他们的见面,也因此多了些“日常”的烟火气。
不再是每次都约在深夜或偏僻角落。有时,他会算准她下班时间,把车停在她公司附近某个不起眼的路口。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开得足,往往还弥漫着刚吃完的、某种食物的淡淡香气——可能是煎饼果子,也可能是便利店的关东煮。他多半已经摘了帽子口罩,头发被压得有些凌乱,眼下带着倦色,却在她坐稳后,自然地递过来一个还温热的烤红薯或一杯热奶茶。
“路过买的,凑合吃。”他总是这么说,目光看着前方,耳根微红。
林软桃也不戳穿,接过食物,小口小口吃着。甜糯的红薯或香浓的奶茶,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驱散了加班的疲惫和冬夜的寒气。车子缓慢地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她今天遇到的奇葩客户,聊他排练时和搭档新琢磨的包袱,聊最近天气反常地暖,聊小区门口那家水果店新进的草莓甜不甜。话题琐碎平常,像任何一对下班后相约回家的普通情侣。
当然,“普通”是奢望。他们依然保持着最高级别的警惕。车窗贴了深色的膜,他选的位置总是视野死角,停靠时间也严格控制在十分钟以内。有时聊得正放松,他会突然看一眼后视镜,然后迅速坐直身体,压低声音说:“好像有车停后面了,我得走了。”林软桃的心会猛地一紧,所有松弛感瞬间消散,下意识地缩起肩膀。他会快速倾身过来,在她嘴角啄一下,很轻,很快,像羽毛拂过,留下一句“回去发消息”,便发动车子驶离。
林软桃站在原地,看着车流重新吞没那辆熟悉的车,心里那点甜混着涩,慢慢沉淀下来。她拢紧围巾,转身走向地铁站。钥匙扣上的哨子随着步伐轻晃,冰凉的金属贴着她的掌心。她并不真的需要吹响它,只是握着,便觉得有了底气。
他们也尝试着将彼此的生活,进行更深入的渗透。刘筱亭知道了她公司楼下哪家咖啡最难喝,知道了她有个总爱找茬的秃头主管,知道了她冬天睡觉脚总是冰凉。林软桃则了解了他对香菜深恶痛绝,知道他压力大时会无意识地转动手上的戒指(即使台上不戴,台下也常戴着一枚素圈),知道他小时候学快板把手磨出过血泡,还知道他其实有点怕黑——虽然他从不肯承认。
一次,林软桃重感冒,发烧到三十八度五,请假在家昏睡。迷迷糊糊中接到他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是机场广播。
“在哪?”他问,语气有点急。
“家里……睡觉。”林软桃鼻音浓重,嗓子哑得厉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吃药没?”
“吃了,不管用。”她带着浓重的鼻音,下意识地撒娇,说完又有点后悔,怕他担心。
他又沉默了,只能听见机场广播模糊的催促登机声。“我晚点有场,飞上海。明早回来。”他语速很快,“你……多喝水,盖好被子。我让九泰……算了,你别管了,好好睡。”
电话挂断。林软桃烧得晕乎乎,也没多想,裹紧被子又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门铃响了。她强撑着爬起来,透过猫眼一看,门外站着个跑腿小哥,手里拎着好几个袋子。签收打开,里面有各种感冒药、退烧贴、喉糖,还有一碗打包严实的、热气腾腾的鸡丝粥,和几样清爽的小菜。附着的单子上,备注栏空白,只有收件人信息。
林软桃抱着还烫手的粥碗,坐在安静的屋子里,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粥碗边缘。她知道不是张九泰。张九泰不会细心到记得她爱喝哪家店的鸡丝粥。
她拍了张粥的照片发给他,什么也没说。
直到深夜,她退了烧,精神好些,才收到他的回复。是一张上海酒店房间的照片,凌乱的床上扔着脱下的西装外套,床头柜上放着半瓶水和一板吃了一半的感冒药。配文:“同病相怜。[骷髅]”
林软桃看着那张照片,和他手边那板熟悉的、和自己吃的一模一样的感冒药,心里又酸又软。他大概是在机场药店匆匆买的,连自己生病都顾不上,却还记得让人给她送粥送药。
她回复:“刘老师辛苦了,早点休息。[拥抱]”
他回了一个“[睡]”的表情。
没有更多言语。但那份跨越了地理距离的、笨拙的牵挂,比任何情话都让她动容。
春天悄然而至,北京的风沙天多了起来。林软桃的生日在三月,一个平平无奇的周五。她没告诉刘筱亭,不是刻意隐瞒,只是觉得这不是什么需要特意提及的日子,尤其是在他很可能有演出或行程的时候。
生日那天,她照常加班。同事订了蛋糕,在办公室简单庆祝了一下。下班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她独自坐地铁回家,走出站台,被料峭的春寒和漫天的风沙扑了满脸。
走到小区门口,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空无一人。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失落。她摇摇头,笑自己傻气,低头往单元门走。
刚走到楼下,手机震了。是刘筱亭,发来一个定位,就在附近街角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过来。”只有两个字。
林软桃的心跳快了一拍,转身朝便利店走去。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沙子迷眼。她眯着眼走到便利店门口,玻璃门自动打开,温暖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涌出来。
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店员在柜台后打瞌睡。刘筱亭就站在靠窗的货架边,背对着门口,穿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扣在头上,低头看着手机。他面前摆着一个小小的、插着一根歪歪扭扭蜡烛的……迷你蛋糕。是真的迷你,只有巴掌大,奶油裱花简陋,上面用果酱潦草地写着“生日”两个字,第二个字还写错了笔画。
林软桃脚步顿住,怔怔地看着那个寒酸得有点好笑的蛋糕,和那个站在廉价便利店灯光下、显得有些孤单的背影。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酸酸胀胀的。
刘筱亭似乎听到了脚步声,转过身。看到她,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抬手把帽子往下又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微微抿着的唇。
“怎么才下班?”他问,声音隔着口罩,有些闷。
“加班。”林软桃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目光落在那小小的蛋糕上,“你……怎么知道?”
“你微博资料写的。”他简短地说,眼神有些飘忽,似乎不太习惯这种直白的“准备惊喜”的场合,“路过,看见有卖的。”他指了指那个蛋糕,语气硬邦邦的,“丑了点,将就。”
林软桃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便利店的日光灯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眼神里有一丝难得的局促,耳根在帽檐下泛着可疑的红。
风在门外呼啸,卷起沙尘扑打着玻璃窗。店里安静得能听到冷藏柜低沉的运转声。
刘筱亭被她看得不自在,伸手拿起桌上便利店送的塑料打火机,笨拙地去点那根细细的蜡烛。打火机按了好几下才打着火苗,颤巍巍地靠近蜡烛。
“许愿。”他点燃蜡烛,把蛋糕往她面前推了推,声音低了下去,几乎淹没在风声中,“快点,一会儿该熄了。”
昏黄的烛火在简陋的蛋糕上跳动,映亮了他低垂的眉眼和微微颤动的睫毛。也映亮了林软桃瞬间涌上泪意的眼睛。
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脑子里空空的,什么具体的愿望也想不出来。只有他的样子,他笨拙点燃蜡烛的样子,他站在这里等她的样子,塞满了整个思绪。
她睁开眼,吹熄了蜡烛。微弱的青烟袅袅升起。
刘筱亭立刻把蜡烛拔掉,拿起旁边一把同样廉价的塑料小刀,动作有些粗鲁地去切蛋糕。蛋糕太小太软,一切就塌了,奶油糊得到处都是。
他皱起眉,啧了一声,显得有点懊恼。最后干脆把整个小蛋糕连带盘子一起推到她面前,又从身后拿出一个印着便利店logo的小袋子,塞进她手里。
“这个,”他别开脸,声音更闷了,“凑合吃。蛋糕……算了,别吃了,回头拉肚子。”
林软桃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个还温热的烤肠面包,和她上次随口提过觉得好吃的、同一个牌子的酸奶。
她拿起那个被切得面目全非的小蛋糕,用塑料叉子挖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奶油甜腻,蛋糕胚粗糙,甚至有点冰箱味。是她吃过最难吃的生日蛋糕。
可她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蛋糕。
她又挖了一勺,递到他嘴边。
刘筱亭愣了一下,看着递到嘴边的蛋糕,又看看她亮晶晶的、带着笑和泪花的眼睛。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微微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吃掉了那一口。
“甜死了。”他皱眉评价,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林软桃笑了,眼泪却终于掉了下来。她赶紧低下头,胡乱抹了把脸,又挖了一勺蛋糕自己吃。
两人就站在便利店的货架旁,分食着那个难看又难吃的小蛋糕。谁也不说话,只有轻微的咀嚼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吃完蛋糕,刘筱亭把垃圾收拾好,扔进垃圾桶。他看了看时间。
“我得走了,”他说,“明天一早还有事。”
“嗯。”林软桃点点头,把酸奶和面包装好。
两人走出便利店,风立刻灌了满身。刘筱亭把她送到小区门口,在昏暗的路灯下停住脚步。
“进去吧。”他说。
林软桃站着没动,抬头看他。风很大,吹得他卫衣帽子边缘的绒毛不停抖动。他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她忽然上前一步,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带着寒气和淡淡烟草味的卫衣前襟里。
刘筱亭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即,他抬起手臂,很轻、很克制地,回抱了她一下,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走了。”他低声说,然后松开手,后退一步,转身快步走进了夜色和风沙里。
林软桃站在原地,看着他挺直却显得有些匆忙的背影迅速消失。手里还拎着便利店廉价的塑料袋,钥匙扣上的旧哨子轻轻晃动。
她慢慢走回单元楼,一步一步爬上五楼。打开门,屋子里一片漆黑寂静。
她没开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风沙笼罩的、模糊的城市灯火。
然后,她从塑料袋里拿出那个烤肠面包,就着那盒酸奶,坐在黑暗里,慢慢地吃完了。
面包有点凉了,酸奶也很普通。
但心里,却像是被那个寒酸的小蛋糕和那个仓促的拥抱,塞得满满当当,暖烘烘的。
这个生日,没有鲜花,没有盛宴,没有热闹的祝福。
只有一个藏在便利店里的、写错了字的蛋糕,一句硬邦邦的“许愿”,和一个在风沙夜里短暂却用力的拥抱。
可对林软桃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比任何盛大光鲜的庆祝,都更接近她想要的,那份属于两个人的、真实的温度。
窗外风声依旧,沙尘敲打着玻璃。
她摸出钥匙扣上那枚旧哨子,冰凉的金属贴在唇边。
没有吹响。
只是轻轻吻了一下。
然后,把它紧紧握在手心,仿佛握住了整个春天,所有的不确定和风沙,都无法再将这份暖意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