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岳云鹏这件事,像一块投入平静心湖的巨石,在林软桃的生活里激起了持续不断的涟漪。最初的震撼和惶恐过去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具体的、琐碎的焦虑。
她开始疯狂地搜索关于岳云鹏的一切——不是舞台上的表演,而是那些有限的、关于他私下为人、喜好的访谈片段。她反复观看,试图从那些零碎的信息里拼凑出一个更接近于“师父”而非“明星”的形象。她记下他提到的家乡口味,他偶尔流露的对徒弟的严格和爱护,甚至是他习惯性的小动作和口头禅。刘筱亭看她如临大敌的样子,觉得好笑又心疼,劝她:“别这么紧张,师父人挺好的,就是吃顿饭,认识一下。”
可林软桃没法不紧张。这顿饭的意义,远远超过一顿饭本身。这是她第一次,以“刘筱亭女朋友”的身份,正式踏入他那个光怪陆离又等级森严的世界的核心圈层。她怕自己说错话,怕举止不得体,怕给刘筱亭丢脸,更怕……那位在相声界举足轻重的人物,会对她这个突然闯入的“圈外人”不满意。
她拉着闺蜜周小雨逛了一整天的街,试遍了所有她觉得“得体”又不失“亲切”的衣服,从连衣裙到裤装,从素雅到略带设计感,最后在周小雨“你是去见家长不是去面试”的吐槽中,选定了一条款式简单、质感不错的米白色针织裙,外加一件浅驼色的羊绒开衫。颜色柔和,不抢眼,足够尊重,也勉强算得上“温婉”。
“鞋呢?包呢?头发怎么弄?要不要化个妆?化什么妆?” 问题一个接一个。周小雨翻着白眼:“祖宗,你是去吃饭,不是去选美!自然点,大方点,做你自己就行了!”
“做我自己……”林软桃对着镜子喃喃,镜中的女孩眼神里充满了不确定。那个在台下安静拍照、在雪夜天台递上一杯热茶的自己,那个会因为他一句醉话就心软得一塌糊涂的自己,那个敢在铁轨旁说出“刀山火海我也敢闯”的自己……这样的自己,够资格站在他师父面前吗?
约定的日子在焦虑的倒计时中到来。那天刘筱亭有演出,约的是晚场结束后。林软桃提前请好了假,一下午都在家里坐立不安。她把选好的衣服又试穿了一遍,检查了无数遍妆容和发型,甚至对着镜子练习了几遍微笑和打招呼。心脏在胸腔里咚咚作响,手心冰凉潮湿。
晚上九点多,刘筱亭发来消息:“刚下台,这就过去接你。师父那边也出发了,定的老地方,清静。”
“老地方”是岳云鹏常去的一家私家菜馆,以隐蔽和口味地道著称。林软桃看着那三个字,刚刚稍微平复一点的心跳又骤然加速。她最后检查了一遍包里的东西:补妆的粉饼口红,口气清新剂,还有一小瓶缓解紧张的……风油精。她觉得自己简直像个要去执行特殊任务的特工。
刘筱亭的车准时停在楼下。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是简单的白T,头发刚刚洗过,吹得半干,身上还带着一点后台特有的、混合着化妆品和汗水的淡淡气息。看到精心打扮过的林软桃,他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伸手过来揉了揉她的头发:“好看。别绷着,自然点。”
他的触碰和语气像有魔力,稍微驱散了些林软桃的紧绷。她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深深吸了口气。
车子平稳地驶向目的地。一路上,刘筱亭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从后视镜看她一眼,或者伸手过来握一下她的手。“师父挺随和的,就是话不多,你放松点,该吃吃,该喝喝。九泰可能也在。”他简单交代了几句。
私房菜馆位于一条幽静胡同的深处,门脸极其不起眼。刘筱亭熟门熟路地停好车,牵着她走进去。穿过一个小小的、栽着竹子的庭院,来到一个独立的包间门口。里面已经隐约传来谈话声。
推开门,温暖的光线和食物的香气一起涌出来。包间不大,布置得古色古香。圆桌旁已经坐了两个人。主位上那位,穿着深蓝色的 Polo 衫,微微发福,脸圆圆的,正低头看着手机,神态平和,正是岳云鹏。旁边坐着张九泰,正拿着茶壶倒水。
听到开门声,两人抬起头来。
林软桃的心脏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她下意识地攥紧了刘筱亭的手,指尖冰凉。
刘筱亭侧身让她先进,然后跟在她身后,笑着开口:“师父,九泰,我们来了。”
岳云鹏放下手机,目光先落在刘筱亭身上,点了点头,随即很自然地转向林软桃。他的眼神并不锐利,甚至带着一种长辈打量晚辈时惯有的温和与些许好奇,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师父好,九泰哥。” 林软桃强迫自己松开刘筱亭的手,上前半步,微微躬身,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还是带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按照事先想好的,用了“九泰哥”这个称呼,显得亲近又不逾矩。
“哎,来了,坐。” 岳云鹏开口,声音比电视里听到的要低沉一些,带着点熟悉的河南口音,语气很平常,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张九泰已经站了起来,接过林软桃脱下的开衫帮她挂好,笑着招呼:“路上堵不堵?快坐,茶刚沏好。”
简单的寒暄后,四人落座。林软桃被安排坐在刘筱亭和岳云鹏之间的位置,对面是张九泰。这个座位让她压力巨大,仿佛一举一动都在两边目光的笼罩下。
菜是岳云鹏提前点好的,陆续上桌。不是什么山珍海味,都是些家常菜式,但做得精致,香气扑鼻。席间的气氛起初有些微妙的凝滞。岳云鹏话不多,只是偶尔动筷子,或者端起茶杯喝一口。张九泰倒是很会活跃气氛,先是调侃刘筱亭今天台上的某个包袱没翻响,又说起最近社里的一些趣事。刘筱亭也接话,师徒三人之间的对话轻松自然,带着他们那个圈子特有的默契和笑点。
林软桃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话题涉及到她可能知道的范围时,才小心地插一句,或者跟着微笑。她牢记着刘筱亭“该吃吃”的嘱咐,小口小口地吃着面前的菜,味道其实没怎么尝出来,注意力全在观察和应对上。
岳云鹏似乎并没有刻意把话题引向她,这反而让她稍微松了口气。他只是在她偶尔说话时,会抬起眼皮看她一眼,眼神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吃到一半,服务员端上来一道清蒸鱼。岳云鹏夹了一筷子鱼腹肉,很自然地放到了……林软桃面前的碟子里。
“尝尝这个,他们家的鱼不错。” 他说道,语气依旧平常,就像给自家孩子夹菜一样。
林软桃受宠若惊,连忙道谢:“谢谢师父。”
“嗯。” 岳云鹏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颗定心丸,让林软桃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往下落了一截。她悄悄看了一眼旁边的刘筱亭,他正低头挑着鱼刺,嘴角却微微上扬着。
又过了一会儿,岳云鹏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像是随口问道:“小林是做什么工作的?”
来了。林软桃精神一凛,放下筷子,坐直身体,尽量清晰地回答:“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
“哦,互联网,挺好。” 岳云鹏点点头,又问,“平时工作忙吗?”
“还好,有时候项目紧会加班。” 林软桃如实回答。
“嗯,年轻人,忙点好。” 岳云鹏说着,目光转向刘筱亭,语气里带上了点调侃,“比说相声的强,至少作息规律点。”
刘筱亭嘿嘿一笑:“师父,您这可就说对了,她老嫌我作息乱。”
张九泰在旁边接话:“二哥你得学着点,别老让人家姑娘跟着你熬夜。”
气氛因为这几句玩笑话轻松了不少。岳云鹏没再问林软桃更多问题,转而和刘筱亭、张九泰聊起了最近演出的一些安排和感悟。林软桃继续安静地听着,心里却踏实了许多。师父的问话很寻常,像任何一位关心徒弟的长辈会问的那样,没有让她难堪,也没有刻意亲近,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
饭局接近尾声,服务员端上了果盘和甜品。岳云鹏吃了几口水果,擦了擦手,看向刘筱亭,语气随意却带着一丝郑重:“筱亭啊。”
“哎,师父。” 刘筱亭立刻应声。
“你的事儿,你自己有数。” 岳云鹏缓缓说道,目光扫过林软桃,又落回刘筱亭脸上,“既然定了,就好好处。台上台下,分清楚了。别让人家姑娘受委屈。”
这话说得很平淡,却字字千钧。既是对刘筱亭的叮嘱,也是对这段关系的某种正式认可。
刘筱亭神色一肃,认真点头:“知道了,师父。”
岳云鹏“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起身道:“行了,你们年轻人再坐会儿,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张九泰和刘筱亭连忙起身相送。林软桃也赶紧站起来。
走到包间门口,岳云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林软桃,脸上露出一个很浅的、但比起刚才温和了许多的笑容:“小林,有空常来。”
林软桃心头一暖,连忙躬身:“谢谢师父。”
岳云鹏摆摆手,在张九泰的陪同下离开了。
包间里只剩下刘筱亭和林软桃两人。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响。林软桃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腿一软,差点没站稳。刘筱亭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拉她坐下。
“怎么样?没吓着吧?” 他看着她还有些苍白的脸,笑着问。
林软桃摇摇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已经被冷汗微微浸湿。“师父……人真的挺好的。” 她轻声说,心里那块沉甸甸的大石,终于彻底落了地。没有想象中的刁难和审视,只有长辈式的、含蓄而实在的关心和认可。
刘筱亭倒了杯热茶递给她:“早跟你说了,别紧张。师父就是话少,人其实特别护犊子。” 他顿了顿,看着她如释重负的样子,眼神温柔下来,“这下放心了?”
林软桃捧着温热的茶杯,点了点头。何止是放心。这是一种被接纳、被纳入某个庞大而紧密体系的安全感。虽然只是开始,虽然前路依然复杂,但至少,最重要的一关,以一种出乎意料平和的方式,通过了。
回家的路上,夜风清凉。林软桃靠在副驾驶座椅上,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心情是从未有过的轻松和踏实。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张九泰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过关。”
后面跟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林软桃看着那两个字,忍不住笑了出来。她转头看向开车的刘筱亭,他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明明灭灭,嘴角也噙着淡淡的笑意。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放在档位上的手。
刘筱霆反手握住,十指紧扣。
车子平稳地汇入夜晚的车流,驶向他们共同的那个,开始变得清晰而温暖的方向。
去见师父的这一关,就这样有惊无险地过了。而林软桃知道,这只是一个新的起点。在刘筱亭那个世界里,还有更多需要面对的人和事。但至少此刻,手心的温度是真实的,前路的光,似乎也亮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