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的周五晚上七点，苏雨桐站在德云社小园子门口，手里捏着张九南寄来的票。
票是快递到图书馆的，附着一张手写的字条：“苏老师，这是本周五晚场的票，第一排中间。如果您有空就来，没空也没关系。张九南敬上。”
字迹有些潦草，但能看出是一笔一划认真写的。苏雨桐原本没打算来——她不是喜欢热闹的人，周末更愿意在家看书或继续研究工作。但这一周，张九南每天都会发来一两条微信，有时是请教古籍相关的问题，有时是分享他研究《京师笑谈录》的心得，偶尔也会发一些排练时的趣事。
他的热情像一团火，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温度。而苏雨桐的生活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潭深水。这团火的靠近，让水面泛起了涟漪。
最终，她还是来了。
检票入场，小园子比她想象中小，但也更温馨。木质座椅，红色帷幔，舞台离观众席很近。她的位置确实是最好的——第一排正中，抬眼就能看清演员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观众陆陆续续进场，大多是年轻人，也有带着孩子的家庭，气氛热闹。七点半，灯光暗下，演出正式开始。
苏雨桐对相声的了解仅限于电视上的零星片段，这还是第一次看现场。开场是一对年轻演员，节奏轻快，包袱密集，观众笑声不断。她礼貌地跟着笑，但更多是在观察这个对她来说全新的世界。
第二个节目结束，主持人报幕：“接下来请您欣赏相声《论捧逗》，表演者：张九南、高九成！”
掌声明显热烈了许多，夹杂着几声尖叫。苏雨桐坐直了身体。
张九南和高九成走上台来。张九南穿着深蓝色绣银线的大褂，头发梳得整齐，但一开口，那种熟悉的疯劲就上来了。
“谢谢各位！刚才下去的是我师弟，说得不错，但跟我比还差点！”他一上来就“砸挂”，引来一阵善意的“吁——”声。
高九成慢悠悠地接茬：“您谦虚点，这么多观众看着呢。”
“我谦虚？我张九南什么时候谦虚过？”张九南甩着袖子，在台上踱步，“我告诉你们，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诚实！比如我搭档高九成，他最大的优点是什么？你们知道吗？”
“是什么？”台下配合地问。
“是能容忍我！”张九南理直气壮，台下哄堂大笑。
苏雨桐也忍不住笑了。台上的张九南和修复室里那个专注的年轻人判若两人，但又有种奇妙的统一——都带着一种全情投入的热忱。
演出进行到一半，张九南突然说：“今天我特别高兴，为什么？因为我发现，传统文化真是博大精深！”
高九成捧哏：“哟，您这是又悟出什么了？”
“我最近在研究古籍！”张九南眼睛亮晶晶的，“真的，不骗你们！国家图书馆的古籍，光绪年间的！里面记载了好多传统曲艺的表演形式！”
苏雨桐的心跳漏了一拍。
台下观众起哄，张九南继续说：“我告诉你们，通过这些古籍，我明白了咱们相声是怎么一步步发展来的。这就叫追根溯源！所以今天这段《论捧逗》，我加了一点老手艺人的东西进去，你们听听看对不对味儿！”
接下来的表演，确实与之前有所不同。虽然还是那个疯疯癫癫的张九南，但某些段落的处理明显更细腻，更注重语言的韵律美。苏雨桐听出了《京师笑谈录》里描述的一些技巧——比如某个“三翻四抖”的结构，比如一段贯口中特意加入的吟诵式处理。
他不仅看了，而且理解了，还运用到了表演中。这种学习能力和实践能力让苏雨桐暗暗惊讶。
演出结束，掌声雷动。张九南和高九成鞠躬谢幕，走到后台口时，张九南的目光扫过观众席，在苏雨桐的方向停留了一瞬。
只是一个瞬间，但苏雨桐清楚地看到了——台上的疯癫演员消失了，修复室里那个专注的学者回来了，对她眨了眨眼。
散场后，苏雨桐按照张九南之前的嘱咐，找到工作人员，被领到后台。
后台比想象中拥挤，但也更有生活气息。墙上贴着演出排班表、注意事项，角落里堆着道具箱。演员们正在卸妆、换衣服，说说笑笑。
张九南坐在镜子前，已经换上了常服，正用湿巾擦脸。从镜子里看到苏雨桐，他立刻转过身，脸上还带着未擦净的油彩。
“苏老师！您真的来了！”他站起来，动作太大，差点带倒椅子，“怎么样？还行吗？没让您失望吧？”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整个人散发着热气腾腾的生命力。
“很好。”苏雨桐诚实地说，“和我想象中很不一样。”
“您想象中是什么样？”张九南好奇地问。
“更……吵闹一些。”苏雨桐斟酌用词，“但您的表演很有章法，疯而不乱。”
张九南的眼睛更亮了：“您听出来了？真的？天啊，您太懂了！我师傅总说我太疯，得收着点，但我觉得吧，疯也得疯得有道理，不能瞎疯。”
“就是这个意思。”苏雨桐点头。
旁边的高九成慢悠悠地插话：“九南，让人家苏老师坐下说。”
“对对对！”张九南这才反应过来，拉过一把椅子，“苏老师您坐！喝口水！”
他递给苏雨桐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手指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手。苏雨桐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比常人高一些，可能是刚下台的缘故。
“谢谢。”她接过水。
后台的其他演员好奇地看过来，有人打趣：“九南，不介绍一下？”
“哦对！”张九南拍拍脑袋，“这位是苏雨桐苏老师，国家图书馆的古籍修复专家！就是我跟你们说的，帮我研究《京师笑谈录》的那位！”
这个介绍让苏雨桐有些不好意思。她只是提供了查阅的便利，谈不上“帮研究”。
但张九南很认真：“真的，苏老师可厉害了！那些古文我看不懂的地方，都是苏老师给我解释的！”
一个年长些的演员走过来，苏雨桐认出是德云社的资深演员郎昊辰。他笑着打招呼：“苏老师好，九南这几天可没少念叨您，说遇到了高人。”
“郎师哥您别瞎说！”张九南耳朵有点红，但语气里透着骄傲。
大家闲聊了几句，张九南提议：“苏老师，一会儿我们师兄弟去吃夜宵，您一起吗？就在附近，不远的。”
苏雨桐本能地想拒绝，但看着张九南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围这些热情但不过分关注的演员们，话到嘴边变成了：“方便吗？”
“方便！特别方便！”张九南立刻说，“都是自己人！”
于是半小时后，苏雨桐坐在了一家火锅店的包间里。热气腾腾的铜锅，翻滚的红汤，周围是七八个德云社的年轻演员，气氛热闹但自在。
张九南坐在她旁边，忙着给她夹菜：“这个毛肚特别嫩，您尝尝……鸭血也不错，我们每次演出完都来这儿……”
苏雨桐小口吃着，安静地听他们聊天。话题从今晚的演出延伸到下周的排班，从某个包袱的处理技巧转到师傅最近的训话。她发现，尽管张九南在台上疯疯癫癫，但在师兄弟中却很有威信，大家讨论业务时都很认真听取他的意见。
“九南哥，下周那个新段子，‘底’我觉得还得再磨磨。”一个年轻演员说。
张九南咬着筷子想了想：“确实，现在这个‘底’不够响。我明天找师傅问问，他老人家经验多。”
他说话时很认真，完全不是台上的疯狗模样。苏雨桐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发现他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饭局快结束时，张九南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对了苏老师，这个给您。”
苏雨桐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支护手霜，某个以修复滋润著称的法国品牌。
“您工作总戴手套，手容易干。”张九南解释，“这个牌子特别好，我师姐们都用。”
同桌的师兄弟们起哄：“九南，你这够细心的啊！”
“去去去，你们懂什么！”张九南挥挥手，耳朵又红了。
苏雨桐摸着光滑的管身，轻声说：“谢谢，很实用。”
饭后，张九南送苏雨桐回家。夜晚的北京街道安静了许多，路灯光在梧桐树叶间洒下斑驳的光影。
“今天真的特别开心。”张九南说，声音比平时低一些，“您能来，我特别高兴。”
“我也很高兴。”苏雨桐说，这是真话。
走到小区门口，张九南停下脚步：“苏老师，我能问您个问题吗？”
“您说。”
“您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他问得很认真。
苏雨桐愣住了。这个问题太突然，让她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她看着张九南，想起修复室里专注的他，舞台上疯癫的他，火锅店里照顾周全的他。
许多画面闪过，最终定格在他指着古籍说“这个结构特别精妙”时的侧脸。
“您像夏日暴雨。”她慢慢地说，“来得突然，走得也快，但能解暑。”
张九南眨了眨眼，消化着这个比喻，然后笑了：“那我是好还是不好啊？”
“没有好坏，就是特点。”苏雨桐说，“暴雨有暴雨的价值。”
张九南点点头，若有所思。快到苏雨桐住的楼下了，他拿出手机看了看，又放回去，再拿出来。
“那个……”他难得地有些结巴，“苏老师，我能……我能做您专属的雨季吗？”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先脸红了，但还是坚持看着苏雨桐。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车流声。苏雨桐看着张九南紧张又期待的表情，心中涌起一种陌生的悸动。
她修复过明代的情诗、清代的婚书，读过无数古人的爱情故事，但从未有人对她说过如此直白又笨拙的告白。
“雨季太长会涝。”她说，看到张九南眼神一暗，才接着说，“但适度的雨水，能让万物生长。”
张九南的眼睛重新亮起来：“那……那就是可以的意思？”
苏雨桐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我到了，谢谢你送我。”
“晚安，苏老师。”
“晚安，张先生。”
苏雨桐转身上楼，在电梯里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脸颊微红，嘴角上扬。
回到家，她打开微信，看到张九南发来的消息：“苏老师，今天是我今年最开心的一天！晚安！”
她回复：“晚安。”
然后打开那支护手霜，挤了一点在手背上。乳霜细腻滋润，有淡淡的玫瑰香。
窗外的城市灯火如星河般蔓延。苏雨桐忽然觉得，也许这场“暴雨”，正是她平静生活中需要的那份生机。
作者现在开始每日三章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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