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的四月，柳絮纷飞如雪。国家图书馆古籍修复部里，苏雨桐正俯身于工作台前，手持竹起子，小心翼翼地分离两页粘连了百年的宣纸。
灯光是特制的冷光源，不伤纸。放大镜下，纸张纤维清晰可见，墨迹因岁月而晕染，却又因前人用墨精良，字迹依旧清晰可辨。这是一本清光绪年间的《京师笑谈录》，记录着晚清京城百态，其中有三页专门记载了当时天桥一带的曲艺表演。
修复室的门通常是不上锁的——这里是图书馆最深处，需要三道门禁才能抵达，能进来的人本就不多。但今天，门被敲响了。
不是轻叩，是“咚咚咚”三声急促的敲击，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苏雨桐的手稳如磐石，没有因为突然的声响而抖动。她将竹起子轻轻放回托盘，这才抬头：“请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先探进来的是个脑袋——头发有些乱，额前一缕刘海不羁地翘着。随后是整个身子，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褂，脚上是黑色布鞋。来人眼睛很亮，像夏日正午的太阳，一进门就把整个安静的修复室照得躁动了几分。
“您好，请问是苏雨桐老师吗？”他的语速很快，带着明显的京腔。
苏雨桐点点头，视线落在他那身大褂上。她认得这打扮——德云社的演员常穿这个。上周部门主任提过，德云社有人申请查阅古籍，研究传统相声的历史脉络，看来就是眼前这位了。
“我是张九南。”他自我介绍，大步走过来，却又在距离工作台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像是突然意识到这里的肃静氛围，“那个……王主任说您今天有时间，能让我看看《京师笑谈录》里关于相声的记载。”
苏雨桐打量着他。她知道张九南——德云社九字科演员，以“疯狗式”表演风格著称，台上永远精力充沛，满场飞奔，嗓门大得能掀翻房顶。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虽然眼神依旧炽热，动作却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
“张先生，”苏雨桐开口，声音平稳如常，“您预约的时间是下午两点，现在是一点四十分。”
“我知道我知道！”张九南连忙说，手在口袋里摸索着什么，“我提前来了，怕找不到地方。这古籍部可真够绕的，我转了二十分钟才找到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您忙您的，我就在旁边等着，绝对安静！”
说完，他真的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掏出手机调成静音，然后正襟危坐，只是眼睛不停地往工作台方向瞟。
苏雨桐重新拿起工具，继续刚才的工作。但不知为何，原本熟悉的宁静被打破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实质一样落在她手上，让她有些不自在。
两点整，她完成了一页纸的分离，抬头：“张先生，可以了。”
张九南几乎是弹起来的，但又控制住脚步，轻手轻脚地走到工作台旁。苏雨桐已经将《京师笑谈录》翻到了记载曲艺表演的那几页，放在特制的阅览架上。
“只能看，不能碰。”她递给他一副白手套，“如果需要记录，可以用铅笔，但不能直接压在古籍上。”
“明白明白！”张九南戴上手套，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认真。当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些泛黄的字迹上时，整个人的气场突然变了。
台上的疯劲消失了，后台的躁动不见了，此刻的他专注得像个学者。苏雨桐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无声地动着，似乎在默读那些文字。
“这里……”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天桥张氏，善使双簧，一人做面，一人做背，配合无间，观者捧腹’——这说的应该是双簧吧？”
苏雨桐有些意外。这些古文对她来说不难，但对一个相声演员来说，能如此流畅地阅读并理解，倒是不多见。
“应该是。”她回答。
“那这里呢？”张九南指着一行字，“‘又有李氏兄弟，说学逗唱皆能，尤擅贯口，一气呵成，字字清晰’——这听起来就是早期的对口相声。”
他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苏老师，您知道吗，这本书记载的可能就是我们现在相声的源头之一！这些表演形式、技巧，和我们今天在台上用的有很多相似之处！”
苏雨桐被他眼中的热情触动，点了点头：“所以古籍修复很重要。这些文字如果不保存下来，很多历史就会消失。”
“对对对！”张九南激动地说，手抬起来想比划什么，又意识到戴着白手套，连忙放下，“我师傅总说，相声不能忘本，要知道自己从哪儿来的。所以我一直想找这些老资料，但很多都失传了，或者……”他看了看眼前脆弱泛黄的书页，“或者像这样，快保存不下去了。”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真诚的惋惜，让苏雨桐心中一动。五年来，她见过太多来看古籍的人——学者、收藏家、爱好者，但很少有人像张九南这样，眼中既有对历史的敬畏，又有对内容的深切共情。
“您慢慢看。”她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张九南重新低下头，这次他拿出了那个小本子，用铅笔认真地记录着。修复室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
苏雨桐继续自己的工作，但眼角余光不时看向那个专注的身影。他时而皱眉沉思，时而恍然大悟般点头，时而轻声念叨着什么。有几次，她看到他嘴唇翕动，像是在模拟那些古文描述的表演动作。
一个半小时后，张九南抬起头，长出一口气：“苏老师，我看完了。”
他的眼神有些恍惚，像是刚从另一个时空回来。苏雨桐看了看墙上的钟——他看了整整九十分钟，远超规定的三十分钟。
“收获大吗？”她问。
“太大了！”张九南的眼睛重新亮起来，语速又变快了，“这里面记载了至少三种现在已经失传的表演形式，还有五个段子的结构！虽然只有梗概，但足够我研究和恢复了！苏老师，真的太感谢您了！”
他摘下白手套，小心地放回托盘，然后从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这个……一点心意，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苏雨桐没有接：“张先生，这是我的工作，您不用……”
“就是几块润喉糖！”张九南连忙解释，“我们演员常吃的牌子，保护嗓子特别好。我看您工作这么专注，肯定经常忘了喝水，这个对嗓子好。”
他打开盒子，里面确实是润喉糖，包装精致，但确实不贵重。苏雨桐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
“谢谢。”
“不谢不谢！”张九南笑开了，那笑容灿烂得有点晃眼，“那……我以后还能来吗？有些问题可能需要请教您。”
苏雨桐本想按惯例说“可以通过图书馆正常预约”，但看着他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如果有具体问题，可以微信联系我。”
她拿出一张名片，上面只有名字和微信号。
张九南接过名片，像接过什么珍贵宝物一样小心：“好的好的！谢谢苏老师！”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苏老师，我叫张九南，德云社的相声演员。下次您如果有空，可以来看我演出，我给您留票！”
门关上了，修复室重新恢复宁静。但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能量，某种与这里格格不入的、鲜活的生命力。
苏雨桐拿起那盒润喉糖，打开，取出一颗放进嘴里。清凉的薄荷味在口中化开，带着一丝甜。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备注是“德云社张九南”。头像是一只卡通狗，吐着舌头，傻乎乎地笑。
苏雨桐点了通过。
几乎立刻，消息就来了：“苏老师好！今天真的太感谢了！【小狗转圈.jpg】”
她回复：“不客气。”
“苏老师，我刚才路上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京师笑谈录》里提到的‘贯口’，和我们现在的‘贯口’有什么不同吗？”
这个问题很有水平。苏雨桐想了想，认真地回复：“从记载看，当时的贯口更注重语言的韵律美，类似于诗词朗诵；现在的贯口可能更注重节奏感和娱乐性。但核心都是语言技巧的展示。”
“明白了！谢谢苏老师！您真厉害！”
对话到此结束。苏雨桐放下手机，继续工作。但那一整天，她的思绪总会飘到那个穿着大褂的身影上。他眼中的热情，他对传统艺术的真挚，还有那种与这个安静空间格格不入却又奇妙的生命力。
下班时，她又收到张九南的微信：“苏老师下班了吗？今天辛苦了！”
她回复：“刚下班。”
“我也刚练完功！累死了！但想到今天的收获，又觉得特别值！苏老师回家注意安全！”
简短的对话，却让苏雨桐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走出图书馆，四月的晚风还有些凉。她抬头看了看天空，暮色四合，远方的云层染上了淡淡的橘红。
忽然想起导师曾说过的话：“我们修复的不仅是纸张，是文字，更是人与历史的连接。”
也许，今天她就建立了一个新的连接——与一个活在当下，却深深扎根于传统的相声演员的连接。
而这场连接，将会把她的生活引向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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