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筱亭视角)
后台的灯光永远是一种惨白里泛着黄,混着灰尘、汗味和廉价发胶的复杂气息。我靠在冰凉的铁皮衣柜上,闭着眼,任由化妆师在我脸上扑粉。粉扑划过皮肤,有点痒,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爬。耳朵里灌满了周围的嘈杂——对词的,喊人的,搬道具箱子发出的刺啦声,还有远处剧场里传来的、闷闷的、潮水般的嗡嗡声。那是观众进场了。
累。说不出的累,不是骨头散架那种,是心里头空了一块,又沉甸甸地坠着,喘不上气。昨晚又没睡好,梦里全是白花花的追光和台下黑洞洞的眼睛,还有九泰急赤白脸跟我掰扯包袱的响动。睁开眼,天花板在黑暗里盯着我,像个巨大的、沉默的窟窿。
化妆师说:“二哥,抬下头。” 我配合地扬起下巴,视线掠过镜子,正好扫到角落里,那个总在的、抱着相机的影子。
林软桃。
第一次注意到她,就是那镜头。黑黢黢,锃亮,像个缩小版的炮口,每回我一上台,它就支棱起来,不偏不倚对着我。起初烦,觉得被盯梢了,在台上拿她砸挂:“欠我钱怎么着?” 台下乐,我也跟着乐,心里那点烦躁被掌声稀释,但眼睛瞟过去,看见她低头摆弄相机,耳朵尖通红,又觉得……好像过分了点儿。
后来就总忍不住留意。她位置不固定,有时前排有时后排,但那双眼睛,透过镜头,亮晶晶的,带着一种特别的专注,不是狂热,更像……在观察,在等待什么。等我出糗?等我忘词?好像也不是。
雪真大。从天台铁门缝里钻进来的风,跟刀子似的。咳嗽止不住,肺管子要咳出来似的。烟头那点猩红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心里那簇快烧尽的火苗。真他妈空。这场子,这笑声,这没完没了的日子。
门响了。我以为是谁来找,烦得很,转头却看见她。裹得像个球,鼻尖冻得通红,眼睛瞪得圆圆的,手里还抱着个可笑的保温杯。
“你怎么在这儿?” 话冲出口,带着烟呛过的沙哑和来不及掩饰的狼狈。
她没回答,只是走过来,把杯子递给我。盖子上的卡通图案幼稚得要命。“热的,润润嗓子。” 她说,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点飘,但很稳,“总比烟好。”
那杯茶真烫,一路滚到胃里,暖意却半天没上来。心里那点空,好像被这突如其来的、笨拙的关心戳了一下,不是填满了,是更清晰地感觉到那空洞的形状。我把羽绒服脱给她,自己穿着单衣靠在栏杆上,冷风一激,脑子反而清醒了些。看着她裹在我宽大的衣服里,显得更小了,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忽然就淡了,变成一种更深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想承认的贪恋。贪恋这点在寒风里微不足道的暖。
那件羽绒服她一直没还。我也没要。好像是个心照不宣的借口,等着下一次见面。微信上开始有些没头没尾的对话,发张后台的破盒饭,发段机场延误的噪音。不知道想说什么,就是想让她知道,我在哪儿,在干嘛,哪怕这事儿挺无聊。她回得也简单,“注意休息”,“辛苦了”。干巴巴的,但每次看到,心里那点空,好像就能短暂地忽略过去。
真正意识到不对劲,是背着她上五楼。她崴了脚,疼得龇牙咧嘴,身子轻得不像话,趴在我背上,呼吸细细的,喷在我颈窝。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忽明忽灭,我们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累,气喘,但心里头那点沉甸甸的东西,好像被这实实在在的分量压住了,落到了实处。不是空,是满,满得有点慌。
九泰找她谈话,我知道。我没拦。有些话,我说不出口,或者说了她也未必全信。让九泰去说,把最坏的可能摊开,让她自己选。那几天心里跟油煎似的,手机拿起又放下,怕她发消息,又怕她不发。直到她回了那个“嗯”,然后设置了免打扰。我盯着那个灰色的免打扰图标,看了很久,心一点点沉下去,又有点自嘲的释然。也好,就该这样。
可我高估了自己。封箱排练,累得灵魂出窍,饭局上应酬笑得脸僵,那些或明或暗的试探和靠近让人反胃。回到冰冷的酒店房间,酒精烧着胃,脑子里却全是她的样子,在台下安静的样子,递给我热水时认真的样子,趴在我背上时依赖的样子。鬼使神差拨了电话,听见她声音的那一刻,理智那根弦“啪”就断了。
“桃儿……你什么时候才肯从镜头后面走出来……看看我啊……”
话出口,自己都吓了一跳,随即是更大的恐慌和懊悔。九泰抢过电话说打错了,我瘫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心想,完了,全完了。
可她竟然来了。在公益活动的后台,隔着人群看我。我让工作人员去叫她,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把她拉进那个堆满杂物的隔间,帘子拉上的瞬间,黑暗和她的气息一起涌上来。她仰着脸,眼睛亮得吓人,问我:“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是那个不管不顾的吻。粗鲁,慌乱,带着酒气和绝望。亲完不敢看她,拿手挡住眼睛,觉得自个儿真是混蛋透了,只能给她这个,一个见不得光、躲在杂物间里的吻。
可她没走。她握住了我的手。那么凉,那么用力。
再后来,就是那枚旧哨子,湿地公园的铁轨,师父的首肯,师爷的家宴……一步,一步,像走钢丝,但她的手一直在我手里,越来越稳,越来越暖。
结婚那天,她穿着象牙白的旗袍,站在我面前,眼睛弯弯的,说“我会对你好的”。底下师兄弟起哄,九泰难得没拆台,岳师父笑得慈和。我觉得像梦,一场颠簸了太久、终于靠岸的梦。握着她的手给她戴戒指,指尖都在抖,不是紧张,是怕梦醒。
直到安安出生。
护士把那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肉团放进我臂弯时,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那么小,那么软,闭着眼,咂巴着小嘴,是我和刘软桃的血肉,是我们一起创造的生命。一种从未有过的、庞大到几乎令人恐惧的爱意和责任感,山呼海啸般砸下来,砸得我头晕目眩,眼泪根本控制不住。看她第一眼,我就知道,这辈子,栽了,彻底栽在这母女俩手里了。
喂夜奶,换尿布,拍嗝,抱着她在客厅里一圈圈走,哼着荒腔走板的催眠曲……累是真累,黑眼圈能掉到下巴。可看着她一天一个样,会笑,会抓东西,会含糊地叫“爸爸”,会摇摇摆摆扑进我怀里,那种满足感,什么舞台掌声都比不了。
台上我还是“刘筱亭”,得逗乐,得现挂,得对得起观众那声“二哥”。可一下台,卸了妆,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家。家里有灯光,有饭菜香,有安安咯咯的笑声,有她带着倦意却温柔的眼。
有时候深夜加班回去,客厅留着一盏小灯,餐桌上扣着留给我的饭菜。推开卧室门,她搂着安安睡着了,呼吸清浅。我站在门口看着,心里那片曾经觉得“真他妈空”的地方,早就被塞得满满当当,全是细细碎碎的光。
我从前觉得,说相声是祖师爷赏饭。遇见她,是走了大运。有了安安,才明白,这才是真正的,老天爷把最好的都给了我。
镜头早就不“怼”着我了。她现在镜头对着的,是安安肉乎乎的小脚丫,是阳台开的花,是厨房锅里咕嘟冒泡的汤。偶尔,也会偷拍我睡着时的丑样,或者我陪安安玩时傻乐的表情。
挺好。
以前怕空,现在怕吵。怕她们娘俩睡不好,怕安安磕着碰着,怕她太累。
可就算吵,也是幸福的吵闹。是安安耍赖的哭声,是她嗔怪的嘀咕,是锅碗瓢盆的碰撞,是这个家,最真实、最热闹的呼吸。
我拧开家门,脱了鞋。客厅里,安安正骑在九泰脖子上“驾驾驾”,九泰一脸生无可恋。她从厨房探出头,系着围裙,脸上有点面粉:“回来了?洗手吃饭。”
“哎。” 我应着,走过去,很自然地在她沾着面粉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她笑着推开我:“快去,安安,看谁回来了?”
安安扭头看见我,眼睛一亮,张开小手:“爸爸!抱!”
我一把将她从九泰肩上抱下来,举高高,她咯咯的笑声像清泉,淌进我心里每个角落。
九泰在旁边撇嘴:“腻歪。”
我没理他,抱着安安,走到她身边,看着锅里翻滚的食材,闻着满屋的香气。
空?
早就不空了。
现在是满的,满得要溢出来。作者结束了,结束了,艾玛,天天上班摸鱼写,终于写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