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张云雷刚做完复健回来。
所谓的复健,不过是被人搀扶着,在平行杠里站立几分钟。就这几分钟,已经耗尽了他全部力气,汗水浸透了病号服。康复师说这是进步,但张云雷只觉得绝望——原来能够自然地站立行走,是一件如此奢侈的事情。
他被护工推回病房,靠在摇起的病床上,闭着眼睛喘息。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每一根骨头都在抗议。他想放弃,想就这样躺着,永远不要再去尝试。
敲门声响起。
“请进。”张云雷没有睁眼,以为是护士来送药。
轮椅滚动的细微声音让他睁开眼。江望宁坐在轮椅上,林雅推着她。今天江望宁换了件米白色的毛衣,衬得她的脸色更加苍白。
“我们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林雅问,看着张云雷疲惫的样子。
“没事。”张云雷努力坐直一些,“进来吧。”
林雅把江望宁推到窗边,然后说:“我去楼下买点东西,宁宁你先在这儿看会儿电视,我马上回来。”
她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张云雷和江望宁两个人。电视没开,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午后阳光,在地板上投下斜斜的光斑。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张云雷不知道该说什么,江望宁似乎也没有开口的打算。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远处的紫峰大厦,侧脸在阳光下近乎透明。
“你每天都要复健吗?”江望宁突然问,目光仍然投向窗外。
“嗯。”张云雷回答,“一天两次,上午和下午。”
“疼吗?”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而坦然。大多数人都小心翼翼地回避“疼”这个字眼,仿佛不提它就不存在似的。
“疼。”张云雷如实回答,“像有人用锤子敲碎了我的骨头,然后用胶水随便粘起来,现在又要我假装它们从来没碎过。”
江望宁终于转过头看他。阳光下,她的眼睛呈现出一种琥珀般的深褐色。“骨头碎了可以接上,”她说,“至少理论上可以。”
这话听起来像是一句安慰,但语气里却藏着别的什么。张云雷突然想起,江望宁不是骨科病人。她的轮椅,她苍白的脸色,她压抑的咳嗽——
“你是什么病?”他问,然后立刻补充,“如果你不想说,可以不回答。”
江望宁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毛衣的袖口。“我的病,”她慢慢说,“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
“医学上有一长串字母和数字的组合,但对我来说,就是没有名字。”江望宁的语气很平淡,“它不像是骨折或者肺炎那样,有个明确的敌人。它更像……更像是一点一点地消失。”
“消失?”
“嗯。”江望宁看向自己的手,“先是力气,然后是协调性,然后是各种器官的功能。医生说,像沙漏里的沙子,慢慢地、不可避免地漏完。”
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情。但张云雷看见,她揪着袖口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有办法治吗?”他问,尽管已经猜到了答案。
江望宁摇摇头:“没有。只有尽量延缓。吃药,做理疗,像给漏了的沙漏贴胶带,能延缓一点是一点。”
病房里又陷入了沉默。张云雷看着眼前这个女孩,突然意识到,自己所谓的“痛苦”和“绝望”,在江望宁面前,显得多么……奢侈。至少,他还有可能重新站起来,重新走上舞台。至少,医生告诉他“会好的”,尽管过程艰难。
但江望宁没有这个“至少”。
“你为什么喜欢看那座楼?”张云雷换了个话题,指向窗外的紫峰大厦。
江望宁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因为它总是在那里,”她说,“不管天气好坏,不管白天黑夜。有时候我疼得睡不着,就看着它,看它亮着的灯。它不会因为谁生病了、谁疼了,就熄灭。”
她顿了顿,继续说:“它让我觉得,世界还在正常运转,即使我的世界已经乱成一团。”
张云雷理解了。这是一种锚定,一种连接。就像他在最疼的时候,会默念太平歌词的唱词,那些熟悉的字句和韵律,让他想起自己是谁,曾经站在哪里。
“我唱戏给你听吧。”他脱口而出。
江望宁转过头,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惊讶表情。“现在?”
“现在。”张云雷说,“反正我也没事做,你也闲着。”
他清清嗓子。自从出事以来,他就没再唱过。不是不能唱,是不敢唱——怕一开口,就会想起自己可能永远回不去舞台。
但现在,他想唱点什么。为这个看着“灯塔”的女孩。
他选了最简单的一段,《鹬蚌相争》里的一段太平歌词。声音起得有些低,还有些沙哑,但慢慢地,熟悉的韵律回来了,字正腔圆,韵味十足:
“闲来无事出城西,看见了蛤蟆跟螃蟹打起来了……”
张云雷唱着,眼睛看着窗外。阳光暖洋洋的,照在江望宁的侧脸上。她静静地听着,手指松开了袖口,搭在轮椅扶手上。
一段唱完,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真好听。”江望宁说,声音比平时更轻,“我从来没在现场听过太平歌词。”
“有机会的话……”张云雷说到一半,停住了。他本来想说“有机会的话,我请你去三庆园听”,但突然意识到,这个承诺他可能永远无法兑现——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她。
江望宁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微微一笑:“这样就很好。比电视里的好。”
林雅回来了,手里拎着水果。“我买了苹果和橙子,张老师你要吃吗?”
张云雷摇摇头:“不用了,谢谢。”
林雅削了个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给江望宁。江望宁小口吃着,动作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
张云雷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突然想起小时候,师傅说“台上三分钟,台下十年功”。每一个看似轻松的姿态,背后都是无数次练习。而江望宁,连吃一个苹果,都需要付出这样的努力。
“明天你还来吗?”张云雷问。
江望宁咽下嘴里的苹果,点点头:“如果你不嫌吵的话。”
“不嫌。”
林雅推着江望宁离开时,张云雷突然叫住她:“江望宁。”
女孩回头。
“我叫张云雷。”他说,“你可以叫我磊磊,朋友都这么叫。”
江望宁的眼睛里又闪过那种难以捉摸的神色。“张云雷。”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住什么,“明天见。”
门关上了。张云雷靠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腿上的疼痛还在,但这次,它不再是铅灰色。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线中跳舞,像是舞台上的聚光灯。
他忽然想,明天要唱哪一段给她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