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安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发了会儿呆,才慢慢把散乱的思绪收拢——这不是梦。他还是李辞,还是临王世子,还是那个随时可能掉脑袋的冒牌货。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是小竹细软的声音:“殿、殿下,您醒了吗?”
“进来。”林平安坐起身。
门开了,小竹端着热水和毛巾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年纪稍大的侍女。她低着头,动作小心翼翼,像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兔子。
林平安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了个主意。
“你们俩先出去。”他对那两个侍女说,“让小竹来。”
两个侍女对视一眼,顺从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把门带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林平安和小竹。
小竹明显更紧张了,端着水盆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她把水盆放在架子上,拧了毛巾递过来,眼睛始终盯着自己的脚尖。
林平安接过毛巾擦脸,余光打量着她。十四五岁的年纪,身形还没完全长开,脸上带着点婴儿肥,五官倒是很精致,尤其是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就是此刻写满了害怕。
“你很怕我?”他忽然问。
小竹浑身一僵:“没、没有……”
“没有?”林平安把毛巾扔回盆里,走到她面前,“那你抖什么?”
小竹头埋得更低了。
林平安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恶趣味又冒出来了——柳红袖说得对,演纨绔确实有点意思。尤其欺负这种一看就很好欺负的小姑娘。
但他很快把这点念头压下去。他不是来欺负人的,是来套话的。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虽然早就知道。
“小、小竹……”
“来王府多久了?”
“半、半年了……”
“半年?”林平安挑眉,“那我怎么以前没见过你?”
“奴婢、奴婢一直在后院学规矩……”小竹小声解释,“前几天才被调到殿下院子里的……”
原来如此。林平安点点头。纸鸢挑这么个新人过来,是觉得好控制,还是别有用意?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他继续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
小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世子会问这个。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回答:“爹娘都在乡下,还、还有个弟弟……”
“怎么进王府的?”
“是、是官府选的人……”小竹声音越来越小,“说王府要人,选上了就给银子……”
典型的穷人家送女儿进大户人家做事。林平安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
“在王府这半年,都学了什么?”
“学、学伺候人……”小竹掰着手指头数,“端茶倒水,铺床叠被,还有、还有认字……”
“认字?”林平安有点意外,“王府还教丫鬟认字?”
“是纸鸢姐姐要求的。”小竹说,“她说在殿下身边做事,不识字不行……”
纸鸢。又是她。
林平安心里记下这个细节,嘴上却说:“那你认得多少字了?”
“认得、认得一些简单的……”小竹脸有点红,“还、还在学……”
“挺好。”林平安点点头,走到衣柜前,“今天穿哪件?”
小竹赶紧跟过来,从柜子里取出一件月白色的长袍:“纸鸢姐姐说,殿下喜欢穿这个颜色。”
又是纸鸢。
林平安接过衣服,自己穿上。小竹想帮忙,被他摆摆手拒绝了——他还是不习惯被人伺候穿衣。
系腰带时,他故意动作慢了些,假装不熟练。小竹在旁边看着,几次想伸手,又不敢。
“对了,”林平安状似随意地问,“父王昨天回来,府里是不是很忙?”
“是、是有点……”小竹点头,“王爷带回来好多东西,管家忙了一晚上清点……”
“都带了什么?”
“奴婢不知道……”小竹摇头,“只听说有南边的茶叶,还有、还有一些稀奇玩意儿……”
林平安没再问。他知道从小竹这里问不出太深的东西,这丫头知道的本就不多。
穿好衣服,他坐到铜镜前,小竹赶紧过来帮他梳头。她的手很轻,动作却很熟练,几下就把头发束好,用玉簪固定。
“手艺不错。”林平安夸了一句。
小竹脸又红了:“谢、谢谢殿下……”
“纸鸢平时都教你什么?”林平安看着镜子里的人,随口问道。
“教、教规矩……”小竹说,“还有怎么伺候殿下,殿下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她都跟你说我喜欢什么了?”
“说、说了些……”小竹声音更小了,“说殿下喜欢甜食,讨厌苦的;喜欢月白色,讨厌太花的;还、还有……”
她顿了顿,偷偷看了林平安一眼,没敢说下去。
“还有什么?”林平安追问。
“还、还说殿下脾气不好,让奴婢小心点,别惹殿下生气……”小竹说完,赶紧低下头,像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林平安笑了。这倒是实话。
“那你怎么看?”他问,“你觉得我脾气不好吗?”
小竹浑身一颤,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没有!殿下很好!”
“撒谎。”林平安看着她,“你明明怕我怕得要死。”
小竹不说话了,死死咬着嘴唇。
林平安也不再逗她。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感觉身体比前几天好多了。药效不错,毒也没发作——至少暂时没有。
“早膳呢?”他问。
“在、在厅里备好了……”小竹连忙说,“纸鸢姐姐说,殿下身子还没全好,要吃清淡些……”
又是纸鸢。这女人真是无处不在。
林平安走出房间,小竹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清晨的院子很安静,只有几个丫鬟在打扫落叶。看见他出来,都赶紧低头行礼。
走到前厅,早膳已经摆好了。清粥小菜,确实清淡。林平安坐下吃了几口,味道不错,就是淡了点。
正吃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纸鸢走了进来。
她今天换了身淡青色的襦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看见林平安在吃饭,她微微福身:“殿下。”
林平安想起柳红袖的嘱咐,没喊她名字,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纸鸢走到桌边,看了看桌上的饭菜,又看了看林平安的脸色,才开口:“王爷今早出门前交代,让殿下好生休养,这几日不必请安。”
林平安动作顿了顿:“父王出去了?”
“是。”纸鸢点头,“去军营了,傍晚才回。”
林平安心里松了口气——至少今天不用再面对那位王爷了。
“还有,”纸鸢又说,“许家派人送来帖子,说明日许公子设宴,请殿下过府一叙。”
许公子?林平安脑子里飞快搜索——许明轩,李辞的酒肉朋友,许家大少爷。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心里却在想:去还是不去?
去,有可能露馅。不去,更可疑。
“殿下若身子不适,奴婢可以去回绝。”纸鸢似乎看出他的犹豫。
“不用。”林平安放下筷子,“我去。”
纸鸢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那奴婢去准备。”
她转身要走,林平安忽然叫住她:“等等。”
纸鸢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林平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是挥挥手:“没事,去吧。”
纸鸢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但没多问,福身退下了。
等她走远,林平安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刚才那一瞬间,他差点又想喊她名字——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
他重新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了。
许明轩……柳红袖提过这个人,说他是李辞最铁的狐朋狗友,两人常一起逛青楼喝花酒。明天见面,肯定少不了试探。
得好好准备。
“殿下,”小竹小声问,“还吃吗?”
“不吃了。”林平安站起身,“收了吧。”
他走出前厅,在院子里踱步。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他心里那点不安,怎么也晒不暖。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跟在身后的小竹:“书房在哪儿?”
小竹愣了一下:“殿、殿下要去书房?”
“嗯。”
“在、在东边……”小竹指了个方向,“殿下要去吗?奴婢带路。”
林平安点点头。他得去书房看看——李辞的书房,里面说不定有什么有用的东西。
小竹带着他穿过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院子。院子不大,种了几棵竹子,环境清幽。正房的门上挂着锁。
“钥匙呢?”林平安问。
“在、在纸鸢姐姐那儿……”小竹小声说,“殿下以前很少来书房,钥匙都是纸鸢姐姐保管的……”
又是纸鸢。
林平安揉了揉太阳穴。这女人到底管多少事?
“去跟她说,我要进书房。”
小竹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林平安在院子里等着,打量着四周。这书房位置偏,但环境不错,适合静心读书——虽然李辞大概不常来。
过了一会儿,纸鸢来了,手里拿着钥匙。
“殿下怎么突然想来书房了?”她一边开门一边问。
“随便看看。”林平安说。
门开了,里面很干净,显然经常打扫。书架摆满了书,桌上文房四宝齐全,墙上还挂了几幅字画。
林平安走进去,扫了一眼书架。上面什么书都有,经史子集,话本杂记,甚至还有几本兵书。他随手抽了一本,翻了几页,上面有批注,字迹潦草,像是李辞的笔迹。
“殿下要看书吗?”纸鸢问。
“嗯。”林平安把书放回去,“我在这儿待会儿,你们先出去吧。”
纸鸢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带着小竹退了出去,还贴心地把门带上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林平安在书桌前坐下,环顾四周。这里应该是李辞平时待的地方,虽然他不常来,但总会留下些痕迹。
他拉开抽屉,里面有些散乱的纸张,上面涂涂画画,没什么内容。又翻了翻书架,除了书,就是些小玩意——玉镇纸,象牙笔架,还有几个造型奇特的摆件。
没什么特别的。
林平安有点失望。他本来希望能找到些有用的东西,比如日记,信件,或者别的什么能让他更了解李辞的东西。
正想着,门外传来小竹的声音:“殿下,纸鸢姐姐让奴婢送茶来。”
“进来。”
小竹端着茶进来,放在桌上,又怯怯地退到一边。
林平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上好的龙井。他看向小竹:“你识字对吧?”
小竹点点头:“识、识一些……”
“那正好。”林平安指了指书架,“你帮我整理一下,把书名抄下来,我要看看。”
小竹愣住了:“全、全部?”
“全部。”林平安点头,“慢慢抄,不着急。”
他需要一个借口待在书房,也需要时间理清思绪。让小竹抄书,既能把她支开,又能让她有点事做,免得她胡思乱想。
小竹虽然不明白殿下为什么突然要抄书名,但还是乖乖地搬了凳子坐到书架前,拿出纸笔开始抄写。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林平安坐在书桌前,闭上眼睛,把柳红袖说的那些信息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许明轩。青楼。花魁陈莺莺。还有那个据说跟李辞关系不错的许家大小姐许岚……
明天这场宴,恐怕不好应付。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竹影摇曳,阳光斑驳。
这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
可再难熬,也得熬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闭上眼睛。
至少现在,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