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凯又听到了声音。不是窸窣，是哭声，很轻，很压抑的女生的呜咽。从空床方向传来，他死死闭上眼睛，默念规则第四条，试图用数心跳来掩盖内心的恐惧。

慢慢哭声变了，它开始飘忽，一会儿在墙角，一会儿在门后，最后，竟然丝丝缕缕地钻进了他的枕头下面，紧贴着他的耳廓，就像有人躺在他床板底下，紧贴着木板在哭。

陈凯浑身僵硬，无法动弹，那哭声钻进他的脑子，带着无尽的凄楚和孤独……

规则毫无用处，恐惧不在远处，它就在你的身下，与你同床共枕。

第二天上午，陈凯逃课去了图书馆。

在旧报刊区，他找到了那则小报道，夹在2016年10月的校报里，只有巴掌大的一块：

《我校一女生突发疾病不幸离世》

（本报讯）10月28日晚，新闻学院2015级学生苏晚，在宿舍突发疾病，室友及时发现并拨打急救电话，经抢救无效不幸离世。学校对此深表痛心，已成立工作组处理善后事宜，并加强对学生的心理关怀。据悉，苏晚同学平时学习刻苦，与同学关系融洽……

没有细节，没有原因，典型的官方口径。

离开图书馆时，他在门口的宣传栏看到一张旧照片。是新闻系某届毕业生的合影，几十张年轻的脸挤在画框里。

陈凯的目光被角落里的一个女孩吸引，她站在最边上，微微侧身，像要离开镜头。脸很清秀，但眼神空洞，笑容勉强。

照片下方有名字标签。陈凯凑近看。

那个女孩的名字是：苏晚。

陈凯驻足。阳光正好移动，照片玻璃反光了一瞬，就在那一瞬，他发誓，照片上苏晚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一个和刚才完全不同的、诡异的微笑。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时，照片恢复正常。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留了下来。

回到宿舍时是下午，其他人都不在。推开门，陈凯一下子愣住了。

空床上的枕头，掉在了地上。

窗户紧闭，无风，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

枕头静静地躺在空床正下方的地板上，像一个无声的邀请，或者说……

他想起规则第三条，但枕头现在离开了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陈凯站在门口，进退两难，最终，他僵硬地走了过去，弯腰捡起了那个枕头。

很轻，他打算放回去，却感到枕头套里有什么东西，硬硬的。

寒意瞬间顺着脊椎爬升。

他拉开拉链，手指碰到的像是一张硬纸。

抽出来的，是一张照片，已经发黄，边角磨损，照片上是六个女孩，在314宿舍的合影，挤在一起笑着，背景就是这间宿舍，布局几乎没变，只是墙皮新一些。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各自的名字。

最左边的女孩，正是苏晚。就是他在宣传栏看到的那个人，陈凯的手开始颤抖。

苏晚的名字下面还写着一行更小的字，笔画凌乱急促，几乎划破纸面：

“她们说我在做梦，但我真的看见了。第七个人，她就在我们中间。”

“她越来越近了。”

他猛地将照片翻回正面，再次看向那六个女孩，然后，目光死死定在照片背景的镜子上。

镜子里，反射出女孩们的身影。

一，二，三，四，五，六。

七。

多出来的那一个，就站在苏晚身后，只能看见一只苍白的手，轻轻地、搭在苏晚瘦削的肩膀上。

手的下方，镜面有一小片区域被刮花了，像是有人用指甲反复刮擦过，试图抹去什么。

“嗬……”陈凯倒抽一口冷气，照片从僵硬的手指间滑落，飘到地上。

也就在这一刻——

“咔哒。”

宿舍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地、自动地关上了。

没有风，没有人。

陈凯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瞬间褪去。他缓缓地、艰难地转过身，背对着那张空床。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他听到了。

轻微的，布料与床单摩擦的声音。

“沙……沙……”

就在他身后，空床的方向。

他不敢动，不敢回头。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过了好一会，他才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转回身。

空床依旧在那里。

但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原本平整的蓝色格子床单中央，一个清晰的、人刚刚坐下的凹陷，正缓缓地、肉眼可见地浮现出来。

凹痕渐渐加深，形成臀部和大腿压出的形状。

紧接着，在那个“人”坐着的身体一侧，床单上，一缕黑色长发的阴影，凭空出现，从看不见的肩头披散下来，落在蓝色的格子床单上。

阴影开始缓慢地延伸、流淌，沿着陈凯所站的方向，朝着他脚边的地面，一寸一寸地蔓延过来。

陈凯无法呼吸，无法动弹。他眼睁睁看着那缕头发般的阴影，无声地蜿蜒向前，离他的脚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升起，冻结了他的血液。

然后，像被无形的力量牵引，他的脖子僵硬地、一格一格地抬起。

目光顺着阴影的来处向上移动……

空床的上方，只有空气和墙壁。

但在那片阳光与阴影交织最模糊的边界处，那里，隐约浮现出两只眼睛的轮廓。

没有具体的五官，就那样静静地，从上往下，俯视着他。

无悲无喜，只有一片虚无的、吞噬一切的注视。

那缕蔓延至他脚下不到一寸的头发阴影，倏地停住了。

一片死寂中，陈凯听见自己干裂的嘴唇间，颤抖地溢出一丝破碎的气音：

“苏……晚？”

上方，那双眼睛，似乎，眨动了一下。

像是在说：

你，看见我了。

虚无的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