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半,学校的起床铃还没响。
陈凯已经盯着天花板看了两个小时。他旁边的空床上,那个用爽身粉划出的“7”字,在晨光中清晰得像用刀刻出来的。
李维是第二个醒的,他坐起来,揉揉眼睛,看向空床的位置,他愣住了,张着嘴,没发出声音。
其他人也陆续醒来。六个人沉默地看着地板上的数字。没有人说话,只有赵强粗重的呼吸声。
数字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它出现的方式,在他们所有人的注视下,在亮着灯的情况下,从容留下了这个“7”。
赵强抓起扫帚,想过来把东西扫了。
“别动。”陈凯的声音干涩。
“为什么?”
“留着。”
“留个屁!留着证明我们没疯?”赵强压低声音吼道,握着扫帚的手不停的在抖。
“我们需要证据。”陈凯说,但他自己也不知道证据能用来证明什么,向谁证明。
赵强最终还是没扫,他扔下扫帚,冲进了洗手间,剧烈干呕起来。
上午有课,没人听得进去。陈凯坐在教室后排,笔记上一片空白,他脑子里只有那个数字,和墙上第七个影子的轮廓。
旁边的刘宇全身在发抖,不是冷,是控制不住的颤抖。
课间,他们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挤在教学楼后的楼梯间,像一群惊惶的困兽。
“我们不能这样下去。”王哲的眼圈乌黑,“我昨晚一闭眼就是那个影子侧头的瞬间……它在看我们。”
“它在看陈凯。”李维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影子侧头时,陈凯正伸手要碰那根头发。”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陈凯。
陈凯感到喉咙发紧。“所以呢?”
“所以也许它对你特别关注。”李维声音发虚,“也许……你可以试着……”
“和它沟通?”赵强声音拨高,“你他妈真疯了!和鬼沟通?不要命啦!”
“那你说怎么办!”李维也绷不住了,声音变成一种痛苦的嘶哑,“报告学校?说我们见鬼了?然后被当成集体幻觉送去心理辅导?还是搬出去?如果它跟来呢?如果它根本不是被‘困’在314,而是选中了我们呢!”
这个设想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一直沉默的林峰,这时开口了:“我们需要知道它的‘规则’,恐怖电影故事里都这样,小说里也是这样写的,鬼魂有限制,有条件,知道了,才能避开,甚至利用。”
陈凯想起昨晚,黑暗,集中的光源,吴阿姨。
“它需要特定光线,”他说,“完全黑不行,平常的日光灯下似乎也不行。只有在局部光源、影子才会显现。”
“还有吴阿姨,”刘宇补充,“她每次都能数出7个人,即使有灯。”
“也许她习惯了,”王哲声音发颤,“也许她……早就知道。”
这个想法让人不寒而栗。
下午,陈凯决定去找吴阿姨。
宿管值班室在一楼,吴阿姨在整理表格,门半开着,桌上放着一副老花镜和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阿姨。”陈凯敲门。
吴阿姨抬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像早已料到。“314的。”
“是。”
“什么事?”
陈凯咽了口唾沫,走进来关上门:“阿姨,您查寝……昨晚停电那次,您数了七个。”
吴阿姨整理表格的手停下了,她戴上眼镜,动作很慢。“我眼睛花了,数错很正常。”
“您之前也数错过,每次都错成七。”陈凯向前走了半步,声音绷紧,“您看得很清楚,对不对?您知道那里有什么,对不对?”
吴阿姨摘下老花镜,看向陈凯,眼神复杂得像一团缠结的线。“314那个床位,”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空了很多年了。”
陈凯的心跳撞着肋骨。
“不是一直空着。”吴阿姨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像在看很远的东西,“七年前,有个女生住那里。”
“女生?可我们是男生宿舍。”
“这栋楼,以前是女生宿舍。”吴阿姨的目光飘向窗外,“零几年的时候调整,男生搬过来。大多数宿舍清空重分,但314……一直没动。”
“为什么?”
吴阿姨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凯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那个女生,叫苏晚。新闻系的,大二那年秋天,她……死在了宿舍里。”
寒意瞬间爬满陈凯的脊背。
“怎么……死的?”
“说是突发疾病。”吴阿姨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但宿舍的其他五个女孩都说,苏晚那段时间一直说,总感觉宿舍里有第七个人。”
陈凯的手心开始出汗。
“她们笑话她,说她学习压力太大,出现了幻觉。直到有一天晚上……”吴阿姨停顿,吸了口气,茶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苏晚从上铺摔了下来。她们说,她摔下来的时候,眼睛瞪得很大,一直指着空处喊:‘她推我!她推我!’”
“她?”
“嗯,‘她’。”
陈凯想起那根黑色长发。
“后来呢?”
“后来314就清空了,学校想换宿舍号,施工队来换门牌,梯子断了,工人摔伤了。再后来就没换。就这么一直空着,每年都说要调整,每年都没动。”
吴阿姨看向陈凯,眼神里有种陈凯看不懂的东西,“你们这届,是七年来第一次……住满六个人的。”
陈凯感到一阵眩晕。“所以……它一直在等?等凑够六个人,它就能成为第七个?”
吴阿姨没有立即回答。她端起茶杯,手微微发抖,茶水荡出波纹。
“以前的女孩子们,”她终于说,“转学的转学,休学的休学,没有人住满过四年。有一个女孩,苏晚下铺的那个,回家后一直说窗户外有人看她,后来……进了医院。”
她放下茶杯,盯着陈凯:“走吧。有些事,知道得越少,睡得越好。如果你们能搬,那就搬吧。”
“搬了有用吗?”陈凯问。
吴阿姨沉默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陈凯离开值班室时,腿还在发软。他走上三楼,314的门关着,像一个沉默的诅咒。
推开门,宿舍里只有王哲在,对着电脑发呆,屏幕上什么也没打开。
“问到了?”王哲问。
陈凯点头,复述了一遍。说到“她推我”时,王哲的脸都白了。
“为什么缠着我们?”王哲的声音发颤,“我们跟她无冤无仇的!”
“可能……”陈凯缓缓说,“它需要的不是仇怨,只是存在的本身,而我们的恐惧和关注,就是它存在的养料。”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晚上查寝,吴阿姨照常来了。她的目光最后又是久久地落在那张空床上。她的嘴唇翕动,手指虚点。
一,二,三……
数到六时,她停住了。
整个宿舍的空气都凝固了。
吴阿姨盯着空床的方向,眼神没有焦距,像在看她看不见的什么东西。然后,她轻声数出:“七。”
她在表格上打钩,没有说“早点休息”,转身离开。
就在门关上的瞬间……
“啪!”
宿舍的灯猛地闪了一下。
就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见了,蓝格子床单上,一个人形的凹陷显现又消失,快得像错觉。
“它在……回应。”李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天晚上,他们制定了规则,像小孩子对抗噩梦的幼稚方法:
第一条:睡觉时必须开小夜灯。
第二条:不能单独留在宿舍。
第三条:绝不触碰空床上的任何东西。
第四条:听到任何异常声音,不要回应,不要去看。
深夜,规则被轻易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