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伤

琴弦勒痕。她想象琴弦嵌进肉里的样子——钢丝弦，细，韧，如果用力拉扯，确实能割破皮肤。

但“如此深度的切割伤”？那得用多大的力气？或者，是什么东西，比琴弦更细，更利，勒进肉里时能切得更深？

她翻到下一页，是张示意图。手绘的，画着两只手的轮廓，上面用红笔标出了伤口位置。

左手食指、中指、无名指的指腹各有一道，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间也有一道。

伤口走向很怪，不是横向也不是纵向，是斜的，从指根斜向指尖，像什么东西滑下去时割出来的。

而且伤口都在指尖和指腹。

弹琴时最常用力的部位。

苏雨感觉喉咙发干。她合上文件夹，放回盒子。麻绳重新捆好，那个动作她做得很慢，手指不太听使唤。

“看完了？”女人问。

“嗯。”苏雨站起来，“谢谢。”

“不用谢。”女人把盒子放回架子顶层，拍了拍手上的灰，“以后别来了。”

“为什么？”

“有些东西，知道了没好处。”女人走回门口，拉开档案室的门。走廊的光涌进来，刺眼。“特别是你们这些学琴的，手指金贵，别瞎折腾。”

苏雨走出门，听见身后门锁咔哒一声合上。那声音很干脆，像某种宣告。

下楼梯时，她一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细长，关节分明，指尖因为练琴磨出了一层薄茧。

她试着弯曲，伸直，一切正常。但脑子里那幅示意图挥之不去——那些斜向的伤口，像琴弦，但又不是琴弦。

走到二楼时，她停住了。

墙上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操场上的尘土味。她靠在窗边，从包里掏出手机，想给李教授发条信息，问问那个“自创曲《安魂曲1943》”到底是什么曲子。但信号很弱，消息一直在转圈。

就在等发送的时候，她听见了。

钢琴声。

很轻，很远，从旧琴楼方向飘过来。不是完整的曲子，是几个音符，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试音。中央C，然后是它上方的G，再回到中央C。反复三次。

接着停了。

风大了些，吹动她额前的碎发。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脚步声杂乱，哨声尖锐。那些声音鲜活，真实，把刚才那几声钢琴衬得像幻觉。

但苏雨知道不是幻觉。

她握紧手机，金属外壳硌着掌心。消息终于发出去了，绿色的对话框显示“已送达”。她盯着屏幕，等回复。

等来的是一阵震动。

不是手机，是脚下的楼板。很轻微，像远处有重物落地，或者……像有人在隔壁房间跺脚。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停了。

苏雨抬头，看向天花板。

五楼档案室正上方，是楼顶。此刻那里空无一人。

她快步下楼，走出行政楼时，阳光正好。九月的午后，温度宜人，梧桐叶子开始转黄，风一吹，沙沙响。一切都正常，太正常了。

但她的手指还记得那张请假条背面的凹痕。

“她说我的手指只配洗衣做饭。”

还有那张被刮花的脸。那些斜向的伤口。

苏雨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那把304的钥匙。金属已经捂热了，但此刻摸上去，还是觉得冷。

她回头看了一眼行政楼。

五楼那扇窗户后面，墨绿色窗帘动了一下。有人站在那里，看着她。距离太远，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然后窗帘合拢了。

苏雨转身往宿舍走。脚步很快，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路上有同学跟她打招呼，她没听见，只是埋头往前走。

口袋里，钥匙随着奔跑一下一下敲着大腿。

那节奏，像心跳，也像某个曲子开头那几个音符。

中央C、G、中央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