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琴楼锁门。
陈伯拿着手电筒,从一楼开始巡。钥匙串挂在腰带上,走一步响一下,叮叮当当的,在空走廊里荡出回音。每经过一扇门,他就用手电照一下门把手,确认锁好了。光柱切过黑暗,灰尘在光束里翻滚,像被惊扰的微型星云。
巡到三楼时,他停住了。
304的门把手是湿的。
不是水,是汗。有人刚刚握过,手心出的汗,在金属表面留下模糊的指纹印。陈伯凑近看,印子很新鲜,还没干透。他试了试锁——锁着。但那种感觉又来了,那种门后有什么东西在等待的感觉。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
寂静。但这次的寂静不一样,不是空的,是满的。像一杯水装得太满,水面凸起,随时会溢出来。陈伯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第十三下时,里面传来一声轻响。
咔。
像琴键被轻轻按下,没到底,只是试了试手感。
陈伯的手按在门把手上。金属冰凉,但那些汗渍让触感变得黏腻。他应该开门检查,这是他的职责。但十七年来,他从未在巡夜时打开过304的门。白天可以,白天有阳光,有声音,那些东西都蛰伏着。晚上不行。晚上是它们的。
他最终松开了手。钥匙串晃动,声音在走廊里传得很远。他继续往前巡,手电光扫过一扇扇门,305,306,307……脚步声很重,故意踩出来的,想用这声音填满走廊,也填满自己脑子里的空隙。
但经过楼梯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304的门缝底下,有光。
很弱,泛蓝,不是日光灯的白光,也不是蜡烛的黄光。是那种电子设备屏幕的冷光,一闪一闪的。
陈伯站在原地。手电筒的光柱照着地面,他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墙上。他该过去,该开门,该看看是谁在里面。但腿像灌了铅,挪不动。
光闪了四下,停了。
然后琴声响起。
不是昨晚那首破碎的安魂曲,是别的,更简单的曲子。几个音符,上行音阶,从低到高,弹得很慢,每个音符之间隔着一拍。像在练习,又像在试探。
陈伯握紧手电筒,塑料外壳被他手心的汗浸得发滑。他一步一步往回走,尽量不发出声音。琴声还在继续,还是那几个音,反复弹,越来越慢,慢到不像在弹琴,像在拖拽什么东西。
他停在304门口。
光没了。门缝底下又是一片漆黑。但琴声还在,隔着门板传出来,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捂住。
陈伯把钥匙插进锁孔。
金属摩擦的声音很响,他觉得自己心跳声更大。琴声停了。就在钥匙转到一半时,戛然而止。走廊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粗重,急促。
他推开门。
手电光柱扫进去,先照到钢琴。琴盖合着,深色漆面在手电光下泛着幽暗的反光。琴凳摆在正中央,没人。乐谱架倒在地上,谱子散了一地。窗户关着,窗帘拉着,墨绿色的绒布垂着一动不动。
陈伯走进去。地板在他脚下轻微吱呀。他用手电扫过每一个角落——墙角堆着废弃的谱架,墙上挂着褪色的贝多芬画像,天花板角落结着蛛网。一切正常,太正常了。
他在钢琴前蹲下,手电光照向琴键盖的缝隙。
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但他闻到了味道。
很淡,混在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里,几乎察觉不到。是某种花香,又有点像檀香,但更甜,甜得发腻。陈伯记得这个味道——很多年前,他母亲有个梳妆盒,里面放着几块香膏,就是这个味。母亲说那是“夜来香”,晚上才开的花。
他站起来,手电筒的光无意中扫过窗户。
窗户玻璃上,映出他的倒影。一个佝偻的老头,拿着手电,脸藏在阴影里。但在他倒影的旁边,还有另一个影子。
坐在琴凳上的影子。
陈伯猛地转身。
琴凳空着。深红色绒面微微凹陷,像是刚刚有人坐过,但此刻空无一人。他再回头看向窗户,那个倒影还在。侧着脸,长头发,穿着旧式的学生装,坐在琴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没动。
陈伯感觉血往头上涌。他死死盯着玻璃。倒影很模糊,窗玻璃不够平,映出来的影像扭曲变形。但能看清轮廓,是个年轻女孩,低着头。
“谁?”他声音发干。
倒影没反应。
陈伯慢慢抬起手,在玻璃上挥了挥。倒影里的他也挥了挥手,但那个女孩的影子一动不动,像是画在玻璃上的一幅画。
他走近窗户。距离缩短,倒影清晰了一些。他能看见女孩的侧脸线条,看见她垂下的睫毛,看见她放在膝上的手——手指细长,但姿势很奇怪,不是自然弯曲,是僵直的,像木偶的手。
“林瑶?”陈伯脱口而出。
名字在空气里荡开。那个瞬间,窗户玻璃上的倒影抬起了头。
不是转向陈伯,是转向窗户玻璃外的黑暗。她在看外面,看夜色里的操场,看远处教学楼的灯光。但陈伯知道,她在看他。因为倒影的眼睛,在玻璃的反光里,正对着他的方向。
然后她笑了。
嘴角微微翘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但眼睛没笑,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个黑洞,映着陈伯手电筒的光点。
陈伯后退一步,撞在钢琴上。琴身发出沉闷的共鸣声,低音弦嗡嗡震动。那声音在狭小的琴房里回荡,越荡越大,直到填满整个空间。
玻璃上的倒影开始变化。
女孩抬起手,放在琴键上。她的手指在动,但钢琴没有声音——现实中的钢琴盖合着,琴键没有被按下。可玻璃倒影里,琴盖是打开的,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弹奏着一首无声的曲子。
陈伯看见她的手指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指关节发白,指尖几乎要戳进琴键里。她的脸还是侧着,但表情变了,那点笑意没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眉头皱起来。
突然,她的手停在一个和弦上。
十根手指同时按下,按得很重。玻璃倒影里,琴键陷到最深。然后她转过头,这次完全转向陈伯。
眼睛对着眼睛。
陈伯看见她张嘴,说了什么。没有声音,但从口型能看出来,是三个字。重复说了两遍。
弹 下 去
弹 下 去
陈伯转身就跑。手电筒掉在地上,光柱乱晃,在墙壁和天花板上切出疯狂的光影。他冲出琴房,门都没关,沿着走廊狂奔。脚步声在空楼里炸开,砰砰砰,像有另一个人在追他。
他冲下楼梯,两级三级地跳,手抓着栏杆,指甲刮掉一层漆,跑到一楼值班室,撞开门,反手锁上,拉上所有窗帘,然后靠在门上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