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不是哼唱，是完整的钢琴声，在她脑子里演奏。从第一个音符开始，缓慢推进，每个和弦都饱满，每个转调都精准。她甚至能“听”到踏板切换时产生的细微共鸣，能“听”到手指敲击琴键时力度的微妙变化——轻的地方像叹息，重的地方像捶打。

她睁开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木板纹理在黑暗里模糊不清。

旋律在继续。进行到中间段落时，速度加快了，音符变得密集，像暴雨砸在屋顶。她的心跳也跟着加快，怦，怦，怦，和旋律的节奏重合。

她坐起来，摸黑找到耳机，重新戴上，打开音乐播放器。但这次不管用了。外界的音乐和脑子里的旋律同时存在，互不干扰，像两条平行流动的河。她调大音量，直到耳朵开始刺痛，但《安魂曲1943》依然清晰，甚至更清晰了——它穿透了所有噪音，直接在她意识深处回响。

她关掉音乐，摘下耳机。

寂静重新降临。但脑子里的琴声没停，反而因为没了竞争，变得更加嚣张。它占领了所有的听觉空间，每一个音符都饱满，立体，真实得不像想象。

苏雨下床，走到窗边。夜色很深，校园路灯在远处亮着昏黄的光。旧琴楼的轮廓在黑暗里像一块巨大的墓碑。三楼的窗户都黑着，但最东头那扇——304的窗户——玻璃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很微弱，一闪一闪的，像星星，但星星不会在这个角度。

她盯着那点光看了很久。光点不移动，只是在那里，稳定地闪烁。

然后她发现，脑子里的旋律变了。

不再是之前完整的版本，开始出现错音。某个和弦少了一个音，某个过渡句节奏乱了，像弹奏者手指开始失控。错音越来越多，旋律支离破碎，最后变成一片嘈杂的噪音——琴键被胡乱砸响，高音低音混在一起，没有章法，只有纯粹的情绪宣泄。

在这片噪音里，那个女声又出现了：

“带她来。”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

“带她来，否则你的手指会像我一样——”

苏雨猛地拉上窗帘。布料唰地合拢，把夜色和那点反光都挡在外面。她背靠着墙，滑坐到地上。地板冰凉，透过睡衣渗进来。

她抬起手，在黑暗里看着自己的手指。轮廓模糊，但能看清基本的形状：细长，关节分明。她试着弯曲，伸直，一切正常。

但脑子里那个声音说：“永远弯曲成弹琴的形状。”

她把手放下，抱紧膝盖。寝室里很静，只有室友熟睡的呼吸声。窗外的风声隐约传来，像远处有人在哭。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腿麻了，才慢慢站起来，爬回床上。躺下时，她把手举到眼前，在黑暗里保持那个姿势。五指微微弯曲，像悬在琴键上方，准备落下。

她就那样举着，直到手臂酸了，才放下。

闭上眼睛前，她最后看了一眼窗户的方向。窗帘严严实实地拉着，什么也看不见。

但脑子里的旋律还在继续。错音的版本结束了，又回到了开头，缓慢，沉重，周而复始。

弹下去。

幻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