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状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苏雨感觉头很沉。她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室友已经起床了，正在收拾书包。

“你昨晚说梦话了。”一个室友说。

苏雨一愣。“我说什么了？”

“听不清，就一直在哼什么调子。”室友背上书包，“还挺好听的，就是有点……阴森森的。”

另一个室友点头：“对啊，像葬礼上放的那种音乐。”

苏雨没接话。她下床洗漱，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下面阴影更深了。刷牙时，她发现右手小指有些僵硬，弯曲时关节有轻微的阻力。她活动了几下，感觉好点了，但那种滞涩感还在。

上午有专业课，她心不在焉。教授讲赋格，她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五线谱，画出来的却是《安魂曲1943》的旋律线条。等她意识到时，已经画了大半页。她赶紧翻页，但新的一页上，手指又开始自动描摹那些音符。

午饭她没胃口，只喝了半碗汤。食堂嘈杂的人声暂时驱散了脑子里的旋律，但当她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时，那调子又回来了。这次她没抵抗，任由它播放。奇怪的是，当她不再抗拒，旋律反而变得温和了些，不再那么具有侵略性。

下午三点，她准时来到李教授的琴房。

李维平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总穿着熨得笔挺的衬衫。他的琴房在新建的音乐大楼，采光很好，一尘不染。苏雨进去时，他正在弹巴赫，手指在琴键上轻盈跳跃，像在抚摸而不是敲击。

“坐。”李教授没停，弹完最后一个音符，才转过身来，“最近练什么？”

“莫扎特K.330，还有肖邦的夜曲。”

“弹一段我听听。”

苏雨坐到琴凳上，调整呼吸，开始弹莫扎特的第一乐章。开头几个小节很顺利，但进入发展部时，她的右手小指又僵了一下，一个音没弹清楚。她继续，但手指越来越不听使唤，原本流畅的跑动变得磕磕绊绊。

“停。”李教授说。

苏雨停下，手指还按在琴键上。

“手怎么了？”

“可能练太久了，有点僵。”

李教授走过来，示意她抬手。他托起她的右手，捏了捏指关节，又让她弯曲伸直。“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天。”

“只练莫扎特和肖邦？”

苏雨犹豫了一下。“嗯。”

李教授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松开了手。“苏雨，你是我从附中带过来的学生，我了解你。你从不说谎，但刚才你犹豫了。”

苏雨低头看着琴键。象牙贴片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你碰了不该碰的东西。”李教授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重。

“什么？”

“旧琴楼304，那架钢琴，还有那首曲子。”李教授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每年都有学生好奇，想去试试。结果都一样——手指出问题，轻的僵硬几天，重的……再也弹不了琴。”

苏雨感觉喉咙发紧。“为什么？”

“那曲子会‘长’在弹奏者手上。”李教授转过身，表情严肃，“不是比喻。是真的。它会改变你的肌肉记忆，改变你的触键习惯，最后改变你手指的生理结构。你弹得越多，它‘长’得越深，直到取代你原本的演奏方式。”

“这不可能——”

“1947年，一个男生偷偷练那首曲子，练到后来，他弹什么都是《安魂曲1943》的变奏。莫扎特，贝多芬，肖邦，到他手里全变成那调子。”李教授顿了顿，“最后他退学了。走的时候，手指永远保持弹奏那首曲子的手型——微微内扣，小指和无名指特别用力。医生说是心理问题导致的躯体化症状，但我知道不是。”

苏雨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自然弯曲，没什么异常。

“你现在可能还没症状，但很快就会有。”李教授走回钢琴边，敲了敲琴盖，“那曲子不是用来弹的，是用来……寄生的。它需要一个活人的手指来继续存在，一代一代传下去。”

“您怎么知道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