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教授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小段,琴房里的阴影轮廓发生了变化。
“我母亲是林瑶的同学。”他最终开口,“1943年,她们同班。林瑶出事后,我母亲偷偷保留了那首曲子的部分手稿。后来她成了钢琴老师,忍不住试弹了几个小节。”他苦笑,“结果就是,她再也没能摆脱那旋律。临终前,她躺在病床上,手指还在被子下面弹那首曲子。护士以为她在抽搐,但我看见了——她的手指在动,按着看不见的琴键,弹着那首该死的安魂曲。”
苏雨说不出话。琴房里很静,能听见远处其他琴房传来的隐约琴声。
“把手给我。”李教授说。
苏雨伸出右手。李教授托着她的手,翻过来,让掌心向上。他用食指轻轻按压她的指尖,一个一个按过去。
按到小指时,苏雨倒抽一口冷气。
疼。不是刺痛,是那种深层的、钝钝的疼,从指关节深处渗出来。她之前没感觉到,直到被按压才发现。
“这里,”李教授指着她小指的第一指节,“已经开始变了。肌肉紧绷,肌腱有轻微炎症。”他又按了按无名指,“这个也是。”
“可是我没弹——”
“你想了。”李教授松开手,“那曲子不需要你真的去弹琴键。只要你脑子里在‘弹’,你的手指肌肉就会跟着反应。时间长了,肌肉记忆成型,就改不掉了。”
苏雨收回手,揉着发疼的指节。确实,从昨天开始,她脑子里一直在循环那旋律,无意识中,手指可能在跟着微微动作——写字时,拿东西时,甚至睡觉时。
“那我该怎么办?”
“停下来。”李教授说,“彻底停下来。不要哼,不要想,不要碰任何和那首曲子有关的东西。如果发现自己在无意识哼唱,立刻打断自己,用别的音乐覆盖掉。”他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这个给你。”
苏雨接过。是一个木制的小盒子,打开,里面装着几颗黑色的药丸,有淡淡的中药味。
“安神的。晚上睡觉前吃一颗,帮助深度睡眠,减少无意识动作。”李教授合上盒子,“但这只是辅助。关键靠你自己。”
苏雨握紧盒子。木头的棱角硌着掌心。
“教授,”她抬头,“您知道林瑶的母亲还活着吗?”
李教授的表情变了。很细微的变化,但苏雨捕捉到了——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嘴角抿紧。
“为什么问这个?”
“我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那首曲子会……”
“有些事情不知道比较好。”李教授打断她,“知道了,就脱不了身了。”他走到门边,拉开门,“今天的课就到这儿。记住我的话:停下来。”
苏雨站起来,拿着小木盒,走到门口。
“教授,”她停住,“如果停不下来呢?”
李教授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有怜悯,有警告,还有别的什么——像是感同身受的痛苦。
“那就准备好,”他轻声说,“让你的手指永远记住那首曲子。”
门在身后关上。苏雨站在走廊里,听着琴房里重新响起的巴赫——李教授又开始练琴了,琴声平稳,克制,每个音符都精确得像手术刀。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小指和无名指还在隐隐作痛,那种疼很轻微,但持续不断,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深处慢慢生长。
握紧小木盒,她往楼梯口走。
经过一面装饰镜时,她瞥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恍惚。而在镜子深处,在她肩膀后方,似乎有个模糊的影子一闪而过。
她猛地回头。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沉降。
她转回头,再看镜子。
镜子里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站在走廊中央。
但她清楚看见,刚才镜中她身后的那个位置,地板上有一小片阴影,形状像一个人坐着的轮廓——琴凳的高度。
而现在,那片阴影不见了。
苏雨快步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急促,凌乱。她没回头,一次也没有。
但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身后跟着。
不是脚步声,是别的——是一种存在感,一种注视,冰冷,黏稠,贴在她的后背上,怎么也甩不掉。
直到走出音乐大楼,来到阳光下,那种感觉才稍微减轻。
她摊开手掌。小木盒躺在掌心,深色的木头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打开盒子,看着那些黑色的药丸。
然后她合上盖子,把盒子装进口袋。
手指还在疼。小指,无名指,指关节深处那种钝痛,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生根,发芽,准备破土而出。
而她脑子里,那旋律又开始播放了。
从开头,缓慢地,沉重地,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向前推进。
弹下去。
弹下去。
弹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