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向北开了七个小时,窗外的风景从丘陵变成平原,绿色渐少,土黄色渐多。
苏雨靠窗坐着,耳朵里塞着耳机,音量开到最大,放的是重金属,鼓点和嘶吼震得耳膜发麻。
但没用,脑子里的旋律像嵌在颅骨内壁,重金属的喧嚣只是背景噪音,《安魂曲1943》依然清晰,一个音符不少。
她闭上眼睛。黑暗里,那些音符自动排列,组成谱面。她甚至能“看见”指法标记:1指,3指,5指……右手小指又开始隐隐作痛。她从包里摸出小木盒,倒出一颗黑色药丸,干咽下去。中药味在舌根化开,苦涩直冲鼻腔。
邻座的老太太看她一眼,没说话。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靠十分钟。苏雨下车透气,站台上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北方九月的风已经带刀子了,刮在脸上生疼。她裹紧外套,看着远处灰扑扑的县城轮廓——这就是李素芬最后登记在册的地址。
广播催人上车。她回到座位,老太太正在剥橘子,橘皮撕裂的瞬间,清冽的酸味炸开,暂时盖过了脑子里的旋律。苏雨深吸一口气。
“小姑娘,”老太太递过来一瓣橘子,“脸色不好,晕车?”
“谢谢。”苏雨接过,橘瓣在嘴里爆开汁水,酸得她眯起眼。
“去哪儿啊?”
“找个人。”
“这儿地方小,你说名字,说不定我认识。”老太太慢条斯理地擦手。
“李素芬。以前是音乐老师。”
老太太动作停了。她转头看苏雨,眼睛在皱纹深处打量。“李老师啊……她还在?”
“您认识?”
“认识。”老太太把纸巾叠好,塞进塑料袋,“她家以前就在铁道边上,红砖房,院里有棵枣树。后来搬城里去了,说是女儿在那边上学方便。”
“女儿……”苏雨顿了顿,“她女儿……”
“早没了。”老太太声音压低,“说是生病,具体不清楚。李老师后来就不教琴了,一个人搬回老房子住。前几年听说住疗养院去了,脑子不太清楚。”她凑近些,身上有股樟脑丸和旧布料混合的味道,“你找她做啥?”
“学校的事,查点旧资料。”
老太太点点头,没再问。火车又开了,窗外的电线杆一根根掠过,影子在地上扫过,快得像刀锋。
下午三点,火车到站。苏雨拎着包下车,站台很小,出站口就一个检票员,打着哈欠撕票。她打开手机导航,输入疗养院地址——离县城还有二十公里,没公交,只能打车。
车站外面停着几辆破旧的出租车,司机聚在一起抽烟。她走过去,报了地址。一个胖司机掐灭烟头:“那地方偏,不打表,一百。”
苏雨没还价,上车。车子是十几年前的款式,座椅海绵都露出来了,一坐下去灰尘飞扬。司机开了音乐,是聒噪的网络神曲,混着发动机的轰鸣,吵得人头疼。
车子开出县城,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房子从砖房变成土房,最后连成片的只剩田野。收割过的玉米地留着枯黄的茬,风一吹,秸秆发出干燥的摩擦声。
“去看人?”司机从后视镜看她。
“嗯。”
“那地方……”司机咂咂嘴,“住的都是等死的。儿女送进去,一年来看一回,算孝顺。”
苏雨没接话。她看着窗外,远处山峦的轮廓在灰白的天际线上起伏,像躺倒的巨兽。
开了四十分钟,路边出现一块褪色的牌子:“夕阳红疗养院”。箭头指向一条更窄的土路。车子拐进去,颠簸得厉害,苏雨不得不抓住扶手。
疗养院是一栋三层白楼,墙皮剥落严重,露出底下灰黑的水泥。楼前有个小院子,摆着几个石凳,空无一人。楼后是一片杨树林,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响,像无数只手在鼓掌。
苏雨付钱下车。司机没马上走,点了根烟,看着她走向楼门。
玻璃门关着,里面没开灯,暗沉沉的。她推门进去,一股混合气味扑面而来:消毒水,尿臊味,还有老人身上特有的、像存放过久的纸张般的气味。前台空着,墙上贴着一张值班表,字迹潦草。
“有人吗?”她喊了一声。
声音在空荡的大厅里回荡。过了一会儿,走廊尽头一扇门开了,一个穿粉色护工服的女人走出来,手里端着塑料盆。
“找谁?”
“李素芬。住这里的李老师。”
护工上下打量她。“你什么人?”
“她女儿以前同学的孩子,来送东西。”
护工犹豫了一下,把盆放在地上。“三楼,307。这会儿可能在午睡。”她擦了擦手,“老太太脾气怪,不爱见人。你说话注意点。”
苏雨道谢,往楼梯走。楼梯是水泥的,没贴瓷砖,脚步声响得吓人。墙上的绿色油漆剥落成一块块的,像皮肤病。二楼走廊里有老人在缓慢走动,拖着步子,鞋底蹭着地面,沙沙的。没人说话,只有电视机的嘈杂声从某个房间漏出来。
三楼更静。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宣传画哗啦响。画上是笑脸老人和护工,印刷粗糙,颜色艳得刺眼。
307的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纸,手写的:“李素芬”。字迹工整,但笔画僵硬。苏雨敲了敲门。
没反应。
她又敲,重了些。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人在床上翻身。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谁?”
“李老师,我是音乐学院的学生,想跟您打听点事。”
沉默。很久。
“走。”
“就几分钟——”
“走!”声音突然尖利,像玻璃划过铁皮。
苏雨没动。她贴着门缝,压低声音:“关于林瑶。您女儿林瑶。”
门里突然安静了。那种安静很满,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屏住了呼吸。然后锁舌弹开的声音,很轻。门开了条缝,一只眼睛在缝后看着她——浑浊,布满血丝,但眼神很利,像刀子。
“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