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雨推门进去。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开着,风吹动浅蓝色的窗帘,阳光在地板上切出晃动的光斑。李素芬坐在床边,穿着深灰色的棉衣棉裤,头发全白,在脑后挽成一个稀疏的发髻。她瘦得厉害,脸颊凹陷,但坐得很直,背不驼。
“关门。”她说。
苏雨关上门。房间里的气味更复杂:药味,陈旧衣物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味?很淡,混在其他气味里,几乎察觉不到。
“坐。”李素芬指了指椅子。
苏雨坐下。椅子是木头的,很硬。她放下包,看着老人。李素芬也在看她,眼睛一眨不眨,像在辨认什么。
“你说瑶瑶。”老人开口,声音沙哑,但字字清晰。
“我是音乐学院现在的学生,在研究校史。看到1943年那场音乐会的记录,想了解一下……”
“音乐会没办成。”李素芬打断她,“瑶瑶没弹成。”
“为什么?”
老人没回答。她转过头,看向窗外。风吹动她的白发,几缕碎发在脸颊边晃动。阳光照在她脸上,皱纹像干涸河床的裂痕,深且密。
“您还留着她的东西吗?”苏雨问,“比如乐谱,照片……”
“烧了。”李素芬说,“都烧了。”
“全部?”
“全部。”老人转回头,眼睛盯着苏雨,“留着做什么?看着难受。”
苏雨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是档案里那张被刮花脸的合影,她用手机拍了下来。她把屏幕转向李素芬:“这张照片,您记得吗?”
李素芬凑近看。她的呼吸突然急促,胸口起伏。手指伸向屏幕,指尖颤抖,在距离屏幕几厘米的地方停住,没碰上去。
“谁……谁把她的脸刮了?”声音在抖。
“不知道。档案里就是这样。”
老人盯着屏幕,很久。然后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又恢复了那种刀子般的利。“你走吧。”
“李老师——”
“走!”李素芬站起来,虽然瘦,但动作很快,带着一股狠劲,“我不认识你,也没东西给你。走!”
苏雨没动。“您每天晚上都听见钢琴声吗?”
老人僵住了。她的手还保持着指向门口的姿势,手指蜷曲,关节突出。
“疗养院的人说,您总说晚上听见琴声。”苏雨也站起来,声音放轻,“是真的吗?”
李素芬缓缓放下手。她走到窗边,背对着苏雨。窗帘被风吹起,拂过她的肩膀,又落下。
“有时候。”她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有时候听见。”
“是《安魂曲1943》吗?”
老人没回答。但苏雨看见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那首曲子……”苏雨顿了顿,“会缠着人。听过的人,脑子里就甩不掉。弹过的人,手指会出问题。”
李素芬转过身。她的眼睛在阴影里深陷,但瞳孔里有光在闪,像两点鬼火。
“你弹了?”
“没有。但我看了谱子。”
“看了多久?”
“就一次。”
“一次就够了。”李素芬走回床边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那曲子……邪性。瑶瑶写它的时候,我就知道不对劲。她把自己关在琴房,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就写那曲子。写完出来,眼睛都是红的,像哭过,又像没睡。”
“她为什么写这首曲子?”
李素芬抬起头,看着苏雨。那眼神很复杂,有痛苦,有愤怒,还有别的——像愧疚,又像恨。
“因为我。”她说,“因为我跟她说,弹琴没出息。弹琴的女人,最后都过得苦。我让她把录取通知书撕了,回家,找个踏实人嫁了。”她顿了顿,手指绞在一起,骨节发白,“她不肯。她说音乐是她的命。我说,命?命值几个钱?能当饭吃?”
房间里很静,只有窗外的风声,还有远处隐约的电视声。
“后来她就写了那曲子。”李素芬的声音变得更轻,几乎听不见,“她说,妈,你听。听完这首,你要是还觉得弹琴没出息,我就不弹了。”
“您听了吗?”
“听了。”老人闭上眼,“听了开头几个小节,我就听不下去了。那调子……太苦了。像一个人在哭,又像在骂人。我说,停下,别弹了。她说,妈,你得听完。我说,我不听!我捂住耳朵,她就弹得更大声。我掀了琴盖,砸她的手——”
她停住。眼睛还是闭着,但眼皮在剧烈抖动。
“后来呢?”苏雨轻声问。
李素芬睁开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但没流下来,就那么在眼眶里打转。
“后来她就跑了出去。三天后,他们找到她……”她说不下去了,抬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苏雨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最后她还是走过去,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李素芬没接。她放下手,脸上没有泪,那些眼泪好像又倒流回去了。她的表情恢复了之前的冷硬。
“你走吧。别再来了。”
“可是那曲子——”
“那曲子是她写给我的。”李素芬打断她,“是写给我一个人的。谁听了,谁就得替我受着。”她盯着苏雨,“你现在脑子里是不是总响着那调子?是不是手指开始疼了?”
苏雨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小指和无名指的关节还在隐隐作痛。
“那就对了。”老人笑了,笑得很苦,“它在找你。找所有阻止过女儿弹琴的母亲,找所有听过它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什么东西砸在地上。接着是护工的喊声,慌乱的脚步声。李素芬像没听见,依然盯着苏雨。
“你走吧。”她重复,“趁还能走,赶紧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