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慵懒地穿过玻璃窗,在课桌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方格。
物理老师慢条斯理的讲解声像一层温热的薄纱,罩在教室里,催得人昏昏欲睡。
张桂源撑着眼皮,努力跟了十分钟,终是抵不过训练后透支的疲惫和公式的催眠,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
在彻底坠入梦乡的前一秒,他勉强侧过头,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张桂源“啊……同桌,一会儿下课记得叫我……”
话音未落,意识已经模糊。
就在他眼皮合拢的刹那,余光似乎捕捉到旁边有一抹极细微的动作。
王语点点头后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很轻,几乎淹没在老师的讲解声里。
然后,张桂源半梦半醒间,闻到一股极淡的、清冽的香气,有点像雨后的青草,又带点微涩的植物根茎味道,很特别。
他努力想睁开眼看看,却只勉强撑开一条缝——他看见王语的手指,瓷白,修长,指节分明。
指尖捏着一管银白色的、细长的唇膏,正极其仔细地沿着自己淡粉色的唇线涂抹。
动作很轻缓,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专注。午后的光恰好落在他侧脸,照亮他低垂的长睫和微微抿起的、泛着润泽水光的唇瓣。
那画面有种莫名的、易碎又精致的美感,像电影里的特写慢镜头。
张桂源脑子里混沌地想:哦,同桌抹唇膏啊……味道还挺好闻……
随即,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下课铃响。
张桂源被王语用笔杆轻轻敲了敲胳膊肘叫醒。
他迷迷瞪瞪抬起头,脸上还带着压出的红印,眼神茫然地聚焦在王语脸上。
王语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唇上那层润泽的光似乎还在,衬得唇色比平时更鲜活一些。
他正低头收拾上节课的课本,表情淡淡的。
张桂源“谢了啊,同桌。”
张桂源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
那股清冽的香气仿佛还萦绕在鼻尖,让他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张桂源“诶,你刚才抹的唇膏……什么味道的?挺好闻的。”
王语收拾书本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张桂源,琥珀色的眸子在近距离下清晰映出对方刚睡醒的傻气模样。
王语“牛油果。”
他回答了,声音没什么起伏,然后便转回头去。
张桂源“牛油果?”
张桂源眨眨眼,试图把这个味道和刚才闻到的清冽气息联系起来,好像……是有那么点像?但又不太一样。
他还想再问,比如男生也用唇膏吗?会不会很麻烦?
但看着王语那副“话题已结束”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但体育老师临时被抽调去带校队参加紧急比赛,几个班的体育课合并,在体育馆上大班自由活动课。
消息传来,教室里一阵低低的欢呼。
张桂源立刻来了精神,抱起篮球,眼睛亮闪闪地看向王语。
张桂源“同桌!去看我打球呗?体育馆,不吵!”
他自动屏蔽了篮球撞击和呼喊声可能带来的“吵”,只记得王语说过体育馆相对外面安静一些。
王语还没回答,杨博文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本体育杂志,微笑道。
张桂源“听说今天高三的也在那边打半场,水平不错,一起去看看?”
张函瑞“走走走!我们一起去看嘛!当时我们音乐社的团建了!”
被张函瑞另一手搂住的王橹杰赞同地点了点头,人机感超绝。
被好几个人看着,王语沉默了几秒,合上了手里的书。
王语“嗯。”
他应了一声。
张桂源瞬间笑开了花。
体育馆里果然热闹。
好几个班的学生混在一起,篮球场、羽毛球场、乒乓球台都占满了。
高三的几个体育生确实在打半场,动作凌厉,对抗激烈,引来不少人围观。
张桂源和官俊臣很快就加入了另一块场地的低年级混战。
张桂源一上场,就像变了个人,眼神锐利,动作矫健,突破上篮干脆利落,带着一股野性的冲劲,和平时在教室里抓耳挠腮补课、或者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判若两人。
王语和杨博文几人在场边找了个人稍少的台阶坐下。
杨博文翻着杂志,偶尔抬头看看场上的局势。张函瑞和王橹杰两个人坐在一起叽叽喳喳,不知道在聊些什么,一个二个喜笑颜开。
王语则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奔跑的人影上,没什么表情,也不知是在看球,还是单纯在放空。
杨博文的目光,不经意间更多地流连在王语和张桂源之间。
他看到,每当张桂源进球,尤其是完成一个漂亮动作后,总会第一时间,近乎本能地,将视线投向场边王语所在的方向。哪怕王语可能根本没在看。
那眼神里有一种混合着炫耀、分享和求表扬的明亮光彩,快得像闪电,但杨博文捕捉到了。
他看到,有一次张桂源被对手撞倒在地,龇牙咧嘴。
王语的脊背似乎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一瞬,甚至有想起身的冲动,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他还看到,中场休息时,张桂源大汗淋漓地跑过来,不是先找官俊臣击掌,也不是去拿水,而是径直冲到王语面前,喘着气,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汗水顺着下颌线滚落。
张桂源“同桌!我刚才那个三分看到没?压哨!”
王语抬眼看他,递过去一包没开封的纸巾和一杯温水,淡淡“嗯”了一声。
就这么一声,张桂源就像得到了最高奖赏,笑得更加傻气,胡乱用纸巾擦着脸,又凑近了些,带着一身蒸腾的热气和汗味。
张桂源“这里太吵了吧?要不你去二楼看台?那边清静点。”
王语“不用,你下次小心点。”
王语说,目光掠过他擦汗时蹭到脸颊上的一点灰迹,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没说什么。
张桂源却像是读懂了什么,赶紧用纸巾又用力擦了擦脸,嘿嘿笑着。
杨博文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翻杂志的手指停了下来,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了然和微妙的复杂。
官俊臣也凑过来喝水,向张函瑞和王橹杰吐槽着刚才的某个球,气氛热烈。
张桂源的注意力却好像总有一根无形的线,系在王语身上,留意着他的每一个细微反应,哪怕只是睫毛颤动了一下。
下半场开始,张桂源回到场上,那股拼劲更足了,每一次跑动、抢断、投篮,都带着一种额外的、蓬勃的展现欲。
杨博文看着场上那个耀眼的身影,又看了看身边安静如雪的王语。
一个炽热如盛夏正午,一个清冷似深秋薄霜。
张桂源那些下意识的回望,那份过于鲜明的关注,那份在王语面前不自觉收敛毛躁、透出笨拙小心的态度……太明显了。
明显到杨博文几乎可以肯定,自己这位球场上锋芒毕露的好朋友,那颗直来直去的心,恐怕已经彻底偏航,坠向了一个他自己可能都还未完全明了的轨道。
而轨道的另一端……
杨博文的余光瞥见王语微微侧头,目光追随着场上一个高速移动的身影。
夕阳的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他精致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暖金,那双向来平静的琥珀色眼眸里,似乎也映入了跃动的光影和奔跑的轮廓。
他依旧安静,依旧疏离。
但杨博文敏锐地察觉到,那层冰冷的屏障,在这样喧闹的、充满生命力的背景下,在某人毫不掩饰的炽热目光反复灼烧下,似乎……并非全然坚不可摧。
至少,他愿意坐在这里,忍受着嘈杂,看着那场与他无关的球赛。
杨博文合上杂志,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了然的弧度。
他没有点破,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球场,看张桂源又一个漂亮的转身跳投命中,然后再次习惯性地,第一眼看向场边。
有些故事,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旁观者,有时看得比局中人更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