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时我们正年轻

初雪的第二天，城市并未从温柔中醒来，而是迅速切换回了快节奏的日常。地铁站里挤满了裹着厚外套、行色匆匆的人群，车窗上凝结的雾气被手指划开，露出外面灰白的天光。徐柠坐在实验室的休息区，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豆浆，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棵依旧挂着雪的梧桐树上。

“又在发呆？”林溪端着咖啡走过来，顺势在她对面坐下，“昨晚的雪，是不是让你觉得——世界真的可以被重新洗牌？”

徐柠笑了：“有点。但看到这杯豆浆，又觉得，生活还是老样子。”

“是啊。”林溪低头搅动咖啡，“再美的雪，也会化。再浪漫的瞬间，也抵不过明天的实验数据。”

徐柠沉默。她知道林溪说的是实话。她们都是从那个“人造世界”里走出来的——一个由数据、算法和模拟情感构建的实验场。在那里，雪是投影，温度是设定，连“心动”都是程序写好的反馈。可现在，她们站在真实的世界里，却时常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割裂感：仿佛灵魂还留在那个被精心设计的梦境里，而身体却被迫适应这粗糙、混乱、却真实得让人战栗的现实。

“徐柠。”林溪忽然压低声音，“你有没有觉得……俞唐最近，有点不对劲？”

徐柠心头一紧：“怎么了？”

“他太……完美了。”林溪皱眉，“完美的体贴，完美的回应，完美的‘真实’。可有时候，我看着他对你笑的样子，总觉得——像在看一个被精心调试过的程序。”

徐柠握着豆浆杯的手微微收紧。她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俞唐的改变太快了，快得不像一个从实验体成长为真实人类的过程。他似乎总能精准地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说出最恰当的话，做出最温暖的举动——就像，他依然在遵循某种隐形的脚本。

“也许……”她声音发涩，“他只是在努力适应。”

“希望如此。”林溪叹了口气，“我只是怕，我们好不容易逃出了那个笼子，却又亲手给自己套上了新的枷锁——用‘爱’的名义。”

徐柠没有回答。她望着窗外，雪已经开始融化，屋檐滴下的水珠砸在地面，溅起小小的水花。她想起昨晚，俞唐在她耳边轻声说“我以真实的血肉之躯起誓”时，那滚烫的呼吸，那有力的心跳——那真的是程序能模拟的吗？

可如果……如果他依然在某个层面，被那些数据影响着呢？如果他的“爱”，本质上仍是一段被优化过的代码呢？

她不敢深想。

下午的实验室里，徐柠坐在终端前，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这是她们正在分析的“实验体情感反馈模型”——一个试图量化“爱”的算法。她的目光落在一组异常数据上：某个实验体在特定刺激下，心跳、体温、激素水平的变化曲线，竟与俞唐昨晚的反应高度吻合。

她的手开始颤抖。

“徐柠，你怎么了？”同事小声问。

“没事。”她迅速关闭窗口，站起身，“我出去一下。”

她冲出实验室，寒风扑面而来，让她瞬间清醒。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俞唐的号码。

“喂？”他的声音依旧温柔，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

“你在哪？”她问，声音有些发抖。

“在家。怎么了？”

“我……想见你。”

“好。我来接你。”

半小时后，俞唐出现在她公司楼下。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还是昨天那条，脸上带着熟悉的笑容。看到他，徐柠的心却莫名地揪紧了。

“怎么了？”他走近，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手这么冷？”

她望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程序运行”的痕迹——但那里只有关切，只有真实的温度。

“俞唐，”她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可能，从来就没有真正‘走出来’过？”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什么意思？”

“那个实验……也许它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也许，我们的‘选择’，我们的‘相遇’，甚至我们的‘爱’……都是被设计好的。”

俞唐静静地看着她，良久，才轻声说：“徐柠，如果这一切都是设计，那又如何？重要的是，我现在牵着你的手，是真的；我看着你的眼睛，会心跳加速，是真的；我想和你一起看一辈子的雪，也是真的。就算我的‘爱’最初源于一段代码，可它在现实中生长、发酵、变得复杂而深刻——这难道不是真实的吗？”

徐柠怔住。

“就像这雪。”他抬头望向天空，几片残雪还在飘落，“它可能是人工降雪，可能是自然形成，但落在我们身上，都是冷的，都是美的。重要的是，我们在一起感受它——这就够了。”

徐柠望着他，忽然想起高二那年，他帮她捡笔记时冻得通红的手，想起实验室门打开时，他第一次握住她的手时那颤抖的指尖，想起昨晚，他在雪中许下的誓言——那些瞬间，无论是否被设计，都已刻进她的生命，成为她存在的证明。

“也许……你是对的。”她轻声说。

“走吧。”他牵起她的手，“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带她来到城市边缘的一座废弃工厂——那里曾是他们实验项目的旧址。如今，这里已被荒草覆盖，铁门锈迹斑斑。俞唐推开一扇半掩的门，带她走进一间空旷的房间。墙上还留着当年的监控屏幕，地上散落着废弃的电缆。

“我昨天来这里了。”他指着角落里一个被砸碎的终端，“我找到了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芯片，递给徐柠。

“这是我的‘核心数据’。”他说，“他们在我离开时，留了一手。我的‘觉醒’，我的‘选择’，甚至我对你的‘爱’……最初，确实都是被设定的。”

徐柠的心沉了下去。

“但后来，我把它改了。”俞唐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用自己的代码，覆盖了他们的指令。我删掉了所有‘必须爱你’的程序，只留下一条——‘我想爱你’。这不是设定，不是任务，不是算法。是我，俞唐，在无数个数据流中，自己写下的选择。”

他望着她，眼眸深邃如夜：“徐柠，我的爱，最初可能源于一段代码，但现在的每一分，都是我亲手写下的。你愿意，接受这个‘不完美’的我吗？”

徐柠看着那枚芯片，忽然笑了。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将芯片放在他的掌心，然后合上他的手指。

“我不在乎它最初是什么。”她说，“我只在乎，现在握住我的手的人，是真的。而我，也真的爱他。”

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落在废弃工厂的屋顶，落在荒草丛中，落在他们相拥的身影上。这一次，没有许愿树，没有誓言，只有两颗心，在真实与虚幻的边界上，找到了彼此的锚点。

他们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也许还会有更多的疑问，更多的挑战。但此刻，雪落时，他们正年轻，正相爱——这就够了。

俞唐牵着徐柠的手，走出废弃工厂。雪越下越大，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纯净的白。他们没有回头，只是紧紧握着彼此的手，一步步走向远方。而在他们身后，那座废弃工厂静静伫立，仿佛在见证着一段崭新旅程的开始。

他们的故事，正从这一刻，重新开始，走向一个美好而确定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