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归孤山

云玑宗的雪，落了整月未歇，山巅清霄殿的梅开得正烈，映着殿内暖炉，晕出几分融融暖意。谢清辞着一身月白道袍，指尖捻着枚丹药，眉目清绝如月下寒玉，正是那万人敬仰的云玑老祖，抬手便将丹药递向身前少年，声线温润似山涧泉流：“你此次下山除祟伤了内腑，这枚凝神丹服下，三日内便无碍了。”

苏念安垂眸接过，玄色衣袍衬得肩背挺拔，他是谢清辞座下唯一亲传弟子，天资卓绝，不过百年便修得元婴，是云玑宗百年难遇的奇才。他指尖触到谢清辞微凉的指腹，心头骤热，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低声应道：“谢师尊。”

殿外风雪呼啸，谢清辞转身临窗而立，望着漫山琼枝玉树，轻叹道：“当年我立云玑宗，便是盼世间无祟，众生安渡，如今看来，倒是没辜负初心。”他身姿清瘦，衣袂轻扬，竟比窗外落雪更显孤绝，像只倦飞的鹤，唯有这云玑山巅，是他的归处。

苏念安缓步上前，停在他身侧半步之遥，目光黏在他清隽的侧颜上，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执念，语气却恭敬如常：“师尊心怀天下，自然功德无量，只是师尊常年守在这清霄殿，山巅风大，弟子总怕您孤寂。”

谢清辞闻言失笑，转头看他，眉眼间染了浅淡笑意：“清霄殿有梅有雪，有经书相伴，何来孤寂？你自幼在我身边长大，如今倒是越发多思了。”他抬手，指尖轻轻拂去苏念安发间沾着的雪沫，动作是师徒间寻常的关切，指尖微凉的触感落在发顶，却让苏念安浑身一僵，呼吸都慢了半拍。

苏念安猛地抬眸，漆黑的眼眸里情绪翻涌，竟忘了收敛，直直望着谢清辞：“弟子不是多思，是真心惦念师尊。”他往前半步，两人距离骤然拉近，暖炉的热气裹着彼此的气息，殿内的梅香都淡了几分，“师尊眼中，从来只有宗门，只有天下，可有半分放在弟子身上？”

谢清辞微微一怔，只当他是少年心性，怕自己不看重他，便温声安抚：“你是我唯一的亲传弟子，云玑宗日后还要交到你手上，我自然看重。”

“不是这样的。”苏念安突然开口，声音里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他抬手，几乎要触到谢清辞的手腕，却在最后一瞬堪堪停住，只攥紧了自己的衣袖，“师尊懂的，弟子要的不是师徒间的看重，不是宗门的托付。”

谢清辞蹙眉，似是不解：“除了这些，你还想要什么？功法丹药，宗门职位，只要你要，只要我有，皆可予你。”他活了千年，见惯了世间纷争，看透了人心欲念，却独独看不懂眼前弟子眼底的偏执，只当是他修行太急，心有浮躁。

苏念安望着他澄澈无波的眼眸，那里面只有坦荡的师徒之情，半分他想要的情意都没有，心口像是被风雪堵住，闷得发疼。他喉间发紧，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委屈，更带着偏执的执拗：“师尊，为何偏偏是这样？弟子于您而言，就只能是徒弟吗？”

谢清辞微微沉吟，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你我本是师徒，名分既定，便是天经地义，念安，你修行天赋极佳，莫要被旁的杂念扰了道心。”

“杂念？”苏念安低声重复，眼底掠过一丝晦暗，他突然上前，双臂猝不及防环住谢清辞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嵌进自己怀里，玄色衣袍裹住月白道袍，暖意在两人间蔓延，却带着几分窒息的禁锢感，“师尊眼中的杂念，是弟子刻入骨髓的心意，弟子放不下，也不想放。”

谢清辞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推开，却被苏念安抱得更紧，他能感受到少年胸膛里剧烈的心跳，还有语气里从未有过的偏执：“师尊总说鹤归孤山，可孤山太冷了，弟子想陪着师尊，想让师尊眼里只有我一个人。”

“念安，放肆！”谢清辞的声音添了几分厉色，却没有用灵力推开他，只道，“松开，师徒之间，岂能如此无状？”

苏念安埋在他颈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梅香与道韵，贪恋地汲取着这份暖意，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狠戾，却没明说禁锢的心思：“弟子不放，师尊从来都不拒绝旁人，对山下百姓温和，对宗门弟子慈爱，可对我，只有师徒的规矩。师尊，你告诉我，为什么不喜欢我？”

他的声音带着委屈，还有几分偏执的恳求：“弟子可以替师尊守宗门，替师尊除祟，替师尊挡下所有风雨，只求师尊多看我一眼，别再做那孤山之鹤，好不好？”

谢清辞心头微乱，少年的怀抱滚烫，语气里的执念让他莫名心慌，他轻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你是我徒弟，我自然疼你，只是情爱之事，于修行无益，我早已勘破，你也该放下。”

苏念安闻言，抱得更紧，眼底却掠过一丝冷光，他怎会放下？这孤山太冷，谢清辞这只鹤，只能归他一人所有，只能停在他筑的“笼”里。他缓缓松开手，垂眸掩去眼底的偏执，重新变回那个恭敬听话的弟子，只是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哑意：“弟子知道了，是弟子逾矩了，望师尊恕罪。”

谢清辞看着他眼底的黯淡，只当他是听进了劝，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知错便好，日后莫要再提此事，安心修行。”

苏念安应声“是”，垂在身侧的手却死死攥着，指甲几乎嵌进掌心。殿外风雪更急，他望着谢清辞重新临窗而立的身影，在心底无声低语：师尊，你说鹤归孤山，可这孤山，只能是我为你守的孤山。你若不肯留，那便由我，将你留在这清霄殿里，留在我身边，岁岁年年，再也走不了。

谢清辞望着窗外落雪，没察觉身后少年眼底翻涌的偏执，只轻叹一声，指尖捻动佛珠，只当是徒弟一时心性不稳，待过些时日，便会好转。可他不知，那少年眼底的爱意，早已成疯成魔，这云玑山巅的雪，落得再厚，也盖不住那份病娇入骨的执念，而他这只孤鹤，早已被人悄悄盯上，再也难寻真正的自在。

夜色渐浓，清霄殿内暖炉依旧，梅香袅袅，谢清辞伏案批阅宗门卷宗，苏念安立在一旁研墨，墨汁晕开，映着他眼底深藏的偏执，他望着师尊清绝的眉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轻声道：“师尊，夜寒，弟子陪您到天明。”

谢清辞头也不抬，温声应道：“好。”

他不知，这漫漫长夜，这岁岁风雪，这云玑孤山，都将是少年困住他的牢笼，而他眼中纯粹的师徒情，终会被少年偏执的爱意，缠得密不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