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的体育课,天空是那种澄澈得近乎透明的蓝,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将塑胶跑道晒出一股特有的、微呛的气味。热身跑结束后,体育老师吹着哨子,宣布这节课的内容是八百米测试。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压低了的哀嚎。宋颂默默活动着手腕脚踝,心里没什么波澜。她的耐力还行,八百米虽然谈不上喜欢,但也不至于恐惧,中游偏上的成绩总是能保住的。她下意识地用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了一下,很快找到了那个身影——秦觉非站在男生队列的末尾,正低头调整着左脚的鞋带,侧脸被阳光勾勒出清晰的线条,表情是一贯的平淡。
哨声尖锐地划破空气。女生组先跑。宋颂混在人群中冲了出去,起初的拥挤和混乱很快被拉开距离的脚步声取代。她调整着呼吸,保持着自己的节奏。风掠过耳畔,带着阳光的灼热和青草的气息。跑到第二圈弯道时,肺叶开始有些发紧,腿也沉了起来。就在她努力维持速度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跑道内侧草坪上的景象。
男生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树荫下,或闲聊,或看着她们跑步。秦觉非没有坐着。他站在一棵梧桐树的阴影边缘,目光似乎落在跑道上,但又没有什么焦点。当宋颂经过他前方那段直道时,她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不是那种随意的扫视,而是带着一种……观察?评估?就像他平时审视一道复杂的物理题。
那目光如有实质,让宋颂本就急促的呼吸更乱了一拍。她莫名想起那张关于解题步骤的纸条。他现在是在评估她的跑步姿势?步频?还是预测她最后的成绩?这种被放在显微镜下(哪怕只是她臆想的)的感觉,激起了她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她抿紧嘴唇,忽略乳酸堆积带来的酸痛,强行加快了摆臂的频率,脚下的步子也迈得更开了一些。
冲过终点线时,喉咙里弥漫开淡淡的铁锈味,汗水瞬间浸湿了额发。体育老师报出她的成绩,比上次快了将近五秒。薛甜凑过来扶住她,递上一句“可以啊颂颂”,宋颂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刚才那个位置。
秦觉非已经不在那儿了。他正和其他男生一起,在起跑线附近做最后的准备活动,拉伸着修长的腿部肌肉,神色专注,仿佛刚才那道目光只是她的错觉。
男生组的测试开始了。秦觉非跑在队伍的中段,起步并不突出。他的跑步姿势有种与他解题思路相似的简洁高效,没有多余的动作,步幅稳定。令人意外的是,他的速度均匀得可怕,第一圈、第二圈……几乎像用尺子量过一样,最后冲刺时,也并不显得多么拼尽全力,却稳步超越了几人,以小组第三的成绩过了线。他同样喘着气,汗湿的黑色短发贴在额前,但很快就平复下来,走到一边的树荫下,拿起自己的水瓶。
自由活动时间。大部分同学散落在操场各处,打球的,闲聊的,偷溜回教室的。宋颂和薛甜坐在双杠旁的阴影里,小口喝着水。刚才跑步时那股较劲的情绪已经平复,但秦觉非那种无处不在的、仿佛在冷静收集数据般的存在感,却让她有些烦躁。
“我去还一下秒表。”体育老师把几个计时用的秒表递给离他最近的几个学生,其中包括宋颂和……正好走过来的秦觉非。
器材室在操场最西头,是一间独立的红砖小平房,平时很少有人去,里面堆放着各种球类和破损的器械,弥漫着灰尘和橡胶混合的味道。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几步远,沉默地走向器材室。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错,又很快分开。只有脚步声和远处隐隐传来的篮球撞击声。
走到门口,秦觉非很自然地快走一步,伸手推开了那扇有些沉旧的木门。“吱呀”一声,一股更浓的陈腐气味涌了出来。室内光线昏暗,只有高高的窗户透进几缕光柱,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宋颂跟了进去,摸索着找到墙上的开关,按亮了一盏昏暗的灯。房间比想象中凌乱,排球篮球杂乱地堆在筐里,垫子卷着靠在墙边。存放小件器材的柜子靠里放着。
“秒表是放回那个铁盒子里吧?”宋颂指着柜子上层一个生锈的绿色铁盒,不太确定地问。她不太常来这儿。
秦觉非看了一眼,“嗯”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点低沉。他个子高,不用踮脚就轻松地打开了铁盒盖子。
宋颂走过去,把秒表递给他,准备让他一起放进去。就在他接过,两人指尖不可避免地轻微碰触的瞬间,器材室那盏本就昏暗的灯,突然“滋啦”响了一声,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眼前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只有门缝里透进一丝极微弱的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模糊轮廓。
宋颂短促地吸了口气,僵在原地。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灰尘的味道,身边另一个人清晰可闻的呼吸声,还有自己突然加快的心跳。
“应该是接触不良。”秦觉非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离她很近,平静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老毛病了。”
“哦。”宋颂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干。她下意识地往门的方向挪了一小步,眼睛努力适应着黑暗。
“小心点,”秦觉非的声音再次传来,同时,宋颂感觉到自己的胳膊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虚扶了一下,阻止了她可能撞上旁边一个突出木架的脚步。“这边有东西。”
那只手很快便松开了,快得让她几乎以为那是错觉。但胳膊上残留的、被触碰过的皮肤,却微微发烫。
“谢谢。”她低声说,借着门缝的光,小心地绕过障碍物,向门口挪去。秦觉非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推开木门,炽亮的阳光瞬间涌入,刺得宋颂眯起了眼睛。重新回到喧闹的操场,刚才那片刻黑暗中的接触和静谧,仿佛一个被迅速抛在身后的秘密片段。
“放好了。”秦觉非在她身后说了一句,算是交代任务完成。
“嗯。”宋颂点点头,没有回头,快步走向薛甜等待的方向。阳光晒在皮肤上,有些灼人。她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黑暗中那只及时扶住她的手,和他平静无波的提醒。
那种感觉又来了。公事公办下的细微触碰,竞赛对手间偶然的短暂独处,还有他那种无论何时都稳定到让人捉摸不透的情绪。就像他跑步的节奏,均匀,稳定,没有漏洞,却也让人看不清他真正的极限和意图。
薛甜递过来半瓶没开过的矿泉水:“怎么去那么久?脸这么红,热的?”
宋颂接过水,冰凉的瓶身贴着手心。“嗯,里面太闷了。”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清凉的水流划过干涩的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缕复杂的、理不清的烦乱。
她抬眼望向操场。秦觉非已经回到了男生那边,正倚着单杠和一个同学说着什么,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清晰而遥远。他就像一道始终在那里、解法未知的难题,吸引着她去探究,却又在她每次试图靠近时,露出更加复杂难解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