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的天空，晕染着一大片暖橙与粉紫，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下课铃响过许久，教学楼里喧腾的人声渐渐散去，归于一种周末前夕特有的、懒洋洋的宁静。
“颂颂宝贝，”薛甜一边手忙脚乱地把舞蹈服和软底鞋塞进书包，一边语速飞快地对宋颂说，脸颊因为急切而泛着红晕，“我有点事，今天得先走，你自己回家，可以吗？”她没明说，但宋颂知道，是那个她坚持了多年的舞蹈班，即便高二课业如山，她也雷打不动地每周去两次。
“好的，放心吧，我自己一个人可以的。”宋颂合上手里的英文单词本，冲她笑了笑，“快去追你的光吧，大舞蹈家，拜拜。”
“爱你！”薛甜给了她一个飞吻，拎起书包，像只轻盈的雀鸟般消失在教室后门。
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夕阳的光透过窗户，在课桌上投下长长的、温暖的光斑。宋颂不紧不慢地收拾好书包，独自一人走出教学楼。校园里空旷了许多，只有几个值日生在打扫清洁区，篮球场上还有零星几个男生在挥洒汗水。
她沿着熟悉的林荫道往校门口走，心里盘算着晚上要完成的习题清单。就在快到校门口那片宣传栏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无意间闯入了她的视线。
是秦觉非。
他正走在她前方大约十几米远的地方，也是独自一人。他穿着干净的白色校服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背着一个看起来没什么分量的黑色书包，步速不疾不徐，背影在斜阳下拉得有些清瘦挺拔。
宋颂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要不要……上去打个招呼？
自从上次体育课器材室那短暂又微妙的独处，还有之前关于数学解题步骤的纸条“交锋”后，他们之间似乎仍然保持着那种“熟悉的竞争对手”模式，但偶尔交汇的视线或简单的对话里，又好像多了点什么难以言喻的东西。宋颂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确实觉得，如果能和这位总是稳居榜首的“秦大学霸”关系更熟络一些，无论是探讨难题，还是了解顶尖选手的思维模式，对自己都大有裨益——纯粹是从学习角度出发的、理性的考量。
她给自己找到了一个非常正当的理由。眼看秦觉非就要走出校门，拐入旁边那条回家常走的、但相对僻静些的巷子，宋颂几乎没有太多犹豫，下意识地跟了上去。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跟丢，也不至于显得太刻意。她心里有点轻微的紧张，像在做一件不太寻常的事，盘算着在哪个合适的路口，“偶然”赶上他，然后自然地开口：“咦，秦觉非，你也走这条路啊？”
然而，秦觉非并没有径直回家。他在巷子中段，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停了下来。槐树旁是一丛长得有些杂乱的冬青灌木，平时很少有人注意。宋颂疑惑地停下脚步，悄悄往旁边挪了挪，借着一户人家院墙的拐角遮挡自己。
只见秦觉非蹲下身，朝着灌木丛深处，极其难得地、用一种与他平日清冷声线截然不同的柔和语调，轻轻唤道：“咪咪？咪咪，出来吧。”
宋颂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紧接着，灌木丛里传来细微的窸窣声，然后，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怯生生地探了出来。那是一只看上去只有两三个月大的小狸花猫，瘦瘦小小的，一双圆溜溜的碧色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四周，最终落在秦觉非身上，似乎认出了他，轻轻“喵”了一声，带着点奶音。
秦觉非似乎笑了笑，从书包侧袋里——不是装书的那个夹层，而是另一个小口袋——摸出了一小根掰成几段的火腿肠。他小心地剥开包装，将一小段火腿肠放在干净的落叶上，推向小猫。
小猫试探着嗅了嗅，然后迫不及待地小口吃了起来。
看到这一幕，宋颂心里那点“跟踪”的尴尬和紧张，瞬间被巨大的惊讶和一种奇妙的柔软情绪取代了。她没想到，那个在考场上冷静犀利、在课堂上惜字如金的秦觉非，会有这样一面。
她不再躲藏，从墙角后走了出来，脚步声惊动了正在专注进食的小猫，它瑟缩了一下，但没跑开。秦觉非也闻声抬起头，看到宋颂的瞬间，他脸上清晰地掠过一丝惊讶，甚至有点被撞破秘密的赧然，但很快，那惊讶就转化成了某种……类似于“原来是你”的、带着点明亮色彩的雀跃。虽然那雀跃很内敛，只是让他一贯平静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原来你也喜欢小猫咪。”宋颂走近几步，在离他和小猫还有一米多远的地方停下，蹲了下来，怕再吓到那个小家伙。她的语气里带着自然而然的惊喜。
秦觉非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小猫身上，看着它狼吞虎咽的样子，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晰，但语调温和：“嗯，喜欢。”他顿了顿，补充道，“它好像是被猫妈妈丢在这里的，我前几天放学发现的，一直有点怕人，今天总算肯稍微靠近点了。”
“好可怜。”宋颂看着那只瘦弱的小猫，心生怜惜。她试着也放柔声音，对着小猫说：“别怕，慢慢吃。”
两人之间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小猫细微的咀嚼声和远处隐约的市井喧哗。夕阳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细碎的金光，落在少年微微低垂的脖颈和少女专注的侧脸上。
“它很幸运，遇到了你。”宋颂轻声说，打破了沉默。
秦觉非喂食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目光依然看着小猫，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也许吧。不过……有时候觉得，被‘留下’的感觉，可能也挺相似的。”
宋颂心头微微一震，不由看向他。秦觉非的侧脸在斑驳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平静，那种平静之下，似乎藏着些别的东西。
“被留下？”她下意识地重复，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探究。
他没有看宋颂，而是伸出手指，极轻地、用指背碰了碰小猫吃完火腿肠后正在舔爪子的脑袋。小猫没躲，反而蹭了蹭他的手指。
“我爸妈，”他开口，声音平稳，“工作性质特殊，常年在外地，有时候甚至出国，一年到头在家待不了几天。”他语气里没有任何抱怨，只是平静的叙述，“家里通常就我和奶奶。奶奶身体还好，但毕竟年纪大了。有时候放学回家，面对空荡荡的客厅，会觉得……嗯，大概就像这小猫，被大猫暂时遗忘在某个角落了吧。”
他说得很轻描淡写，甚至最后还用了一个比喻，试图让话题显得不那么沉重。但宋颂听懂了。那句“被留下”，那句“被遗忘在角落”，像细小的针尖，轻轻刺了她一下。她忽然想起他总是在学校待到很晚，想起他桌面上永远整理得一丝不苟的用具，想起他那种超越年龄的独立和沉稳……原来背后是这样的原因。
一种混合着同情、理解和莫名心疼的情绪涌上宋颂心头。她完全没注意到秦觉非嘴角飞速出现的上扬的弧度 。秦觉非话语里也隐含的那一丝极其微弱的、希望被关注的小心机——或许连秦觉非自己也没意识到。而宋颂她只是觉得，这个看起来无所不能、永远从容的学霸，原来也有这样孤单的一面。
“才不是被遗忘呢！”宋颂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种坚定的安慰，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你爸妈肯定是因为工作很重要，也很辛苦。而且你看，你把奶奶照顾得很好，自己学习也这么棒，超级厉害的！要是换作我，可能早就一团糟了。”她顿了顿，看着他又拿起一小段火腿肠喂给蹭过来的小猫，补充道，“而且，你现在还有这只‘咪咪’需要你呀，它肯定把你当很重要的人了。”
秦觉非终于转过脸，看向宋颂。夕阳的余晖正好落进他眼睛里，那总是沉静如潭的眸底，似乎有细微的光晃动了一下。他嘴角很轻地向上牵了牵，那是一个真心实意的、很淡却清晰的微笑。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里那点不易察觉的低沉消散了，重新变得清朗起来，“你说得对。”
他又掰了一小段火腿肠，递给宋颂：“要试试吗？它好像不怎么怕你了。”
宋颂有些惊喜，小心地接过，学着他的样子，将火腿肠放在干净的落叶上。小猫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秦觉非，又看了看宋颂，最终抵挡不住食物的诱惑，凑过来，小口吃起来，毛茸茸的尾巴尖轻轻晃着。
“它吃了！”宋颂眼睛一亮，笑了起来。那笑容纯粹而明亮，驱散了刚才话题带来的一丝阴霾。
秦觉非看着她毫不设防的笑脸，眼神柔和。两人就这样蹲在老槐树下，看着一只流浪的小猫吃完了整根火腿肠。期间偶尔低声交流几句，关于小猫可能的年龄，关于怎么弄点水给它喝，关于明天是不是该带点别的什么。没有讨论复杂的数学题，没有提及令人窒息的排名，只有初夏傍晚的风，斑驳的树影，和一只满足地打着小呼噜、开始用脑袋蹭秦觉非鞋面的小猫。
“它好像很喜欢你。”宋颂笑着说。
“大概是因为火腿肠。”秦觉非也笑了，这次笑容明显了许多，露出一点点洁白的牙齿。他伸手，轻轻挠了挠小猫的下巴，小猫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不知不觉，天色又暗了一些，晚霞的颜色愈发浓烈。小猫吃饱喝足（秦觉非还用树叶折了个小碗，去旁边公用水龙头接了点水给它），蜷缩在秦觉非临时用旧毛巾和纸箱在灌木丛旁搭的简易小窝里，似乎准备睡觉了。
“我该回去了，奶奶该担心了。”秦觉非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我也该走了。”宋颂也跟着站起来，腿有点麻，微微晃了一下，秦觉非下意识地虚扶了一把她的胳膊肘，很快松开。
“一起走到巷口？”秦觉非问，很自然的语气。
“好。”宋颂点头。
两人并肩走在渐暗的巷子里，气氛不再有之前的微妙或尴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温和的宁静。刚才的对话和共同照顾小动物的经历，无形中拉近了距离。
“那个，”快到巷口分别时，宋颂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以后……如果你放学想来喂‘咪咪’，或者需要讨论什么题目……”她顿了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同学间的友好互助，“可以叫我一起。嗯……多个人，说不定能想到更好的办法照顾它，或者……交流学习经验。”
秦觉非停下脚步，看着她。巷口路灯还没亮起，他的面容在暮色中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他点了点头，声音清晰：“好。谢谢你，宋颂。”
“不客气。”宋颂摆了摆手，心里莫名轻松了许多，“那……明天见？”
“明天见。”
两人在巷口分开，走向不同的方向。宋颂回头看了一眼，秦觉非的背影依旧挺拔，步伐平稳，但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她转过头，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晚风拂过脸颊，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令人舒畅的凉意。
她想，或许下次月考后，除了研究分数差距，她可以试着问问他，那道压轴题有没有更简洁的思路——当然，是在喂完“咪咪”之后。
而秦觉非，直到走到下一个转角，确认宋颂的身影早已看不见，才缓缓停下脚步。他靠在一棵行道树上，仰头望向夜空，那里已经隐隐约约显出几颗星子的轮廓。巷口路灯的光晕在他眼中明明灭灭，最终沉淀为一片深邃的、带着某种达成所愿般满足的平静。他抬起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猫咪绒毛的柔软触感，以及……少女胳膊透过校服传来的微温。那刻意流露、又迅速收敛的“被留下”的孤单感，此刻早已被另一种更为隐秘的、悄然生长的雀跃所取代。他垂下眼睫，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弧度，然后迈开步子，真正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夜色温柔，将他眼底那点得偿所愿般的微光，悄然掩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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