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将叠得平平整整的校服递到瓦嘉面前,料子是学院专属的,鎏金为淡蓝色,触手细腻,瓦嘉抬手接过,校服与令牌的重量落在掌心,他指尖微顿,只低声道了句“谢谢”,便攥着东西转身就走,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多余的停留。
看着他清瘦却挺拔的背影,李佳当即嗤笑出声,声音不大,却带着刻意张扬的鄙夷,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切,不过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也能进咱们寺杨二中?”
这话精准落进瓦嘉耳里,他前行的脚步猛地刹住,肩头几不可察地绷紧,随即缓缓偏过头看向那个站在人群前的少年。少年眉眼桀骜,嘴角撇着毫不掩饰的不屑,眼神里的轻蔑直白得刺眼。
“闭嘴,李佳。”楚寺的声音骤然响起,冷冽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她就站在李佳身侧,校服领口扣得严丝合缝,眉眼间是远超同龄人的沉静,看向李佳的目光里,警告意味十足。
瓦嘉的目光落在李佳脸上,黑眸沉沉的,没有半分波澜,却莫名透着一股慑人的压迫感。他就那样静静地盯着,不说话,也不动,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可那眼神里的漠然,却让李佳莫名心头发毛,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又强撑着梗起脖子硬装镇定。楚寺心头一跳,她知晓瓦嘉是S+级的空间系,实力深不可测,方才那一眼里藏着的冷寂,竟让她生出本能的忌惮——她并非怕瓦嘉,却无比笃定,若是此刻不拦着,李佳今日定然要落个凄惨下场。
“他不过就是个空有天赋的空间系,没爹没妈无依无靠,你居然帮着他!”李佳回过神,又惊又怒,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的愤慨。
楚寺当即狠狠瞪了他一眼,眼底的寒意像淬了冰,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带着毫不掩饰的狠戾“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就让你变成一滩烂泥,扔去校场最脏的角落,让所有人都看看,烂泥是怎么上墙的!”
李佳脸色霎时青一阵白一阵,满心不甘却半点不敢再嚣张。他与楚寺同窗三年,再清楚不过她的性子,向来是说一不二,加上楚寺的家世与实力都远非他能企及,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狠狠一脚踹向脚边的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出老远,撞在墙根上弹开,泄着他满心的愤懑与憋屈。
他正低头踢着石子泄愤,抬头时冷不丁撞进一双漆黑无波的眼眸里。姬图不知何时站在他面前不远,身形健壮,高大魁梧,垂着眼,周身裹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沉静,不知已经看了多久。四目相对的瞬间,李佳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天灵盖,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衣襟,那双眼太静了,静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仿佛能将人周身的恶意都看穿,让他浑身发颤。“看、看我做什么……”他硬着头皮嘟囔,声音都忍不住发颤。
姬图没应声,漆黑的眸子只是淡淡落在他脸上,几秒后,便缓缓收回目光,转身迈步离开,步履轻得像一片落叶,没留下半点声响。直到那道清冷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李佳才猛地松了口气,抬手抹了把额角的冷汗,心有余悸地低声骂道:“真是个莫名其妙的怪人!”
另一边,瓦嘉沿着学院的林间小道慢慢走着。时值午后,日头暖得正好,金灿灿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梧桐枝叶,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青灰色的石板路上,像撒了满地碎金,也落在他的肩头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风轻轻拂过,梧桐叶沙沙作响,混着青草与野花的清浅气息漫过鼻尖,驱散了些许方才在走廊里的紧绷与冷意。
这条路瓦嘉从前从未踏足,可眼底的每一处景致,都和林默曾坐在沙发上,絮絮叨叨跟他讲过的模样分毫不差。林默说过,这条路的梧桐叶到了秋天会落满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说过小道尽头的石凳旁,长着一株会开蓝紫色小花的草,花期时能香满半条路;还说过午后的阳光最暖,晒得人浑身发软,只想靠着树干打个盹。那时他蜷缩在冰冷的废墟里,只当是遥不可及的奢望,如今亲身体会,脚步不觉放得更缓,方才在走廊上紧绷的肩线,竟难得地松了几分,连攥着校服的指尖,力道也轻了些。
他早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空间系的敏锐感知让他无需回头,便知是姬图。瓦嘉没理会,依旧按着自己的步调缓缓前行,时而驻足,弯腰打量道旁丛生的绿植,指尖轻轻拂过叶片上细密的绒毛;时而抬手,小心拂开垂落在肩头的嫩枝,动作间竟带着几分难得的松弛。
姬图就跟在他身后一两米远的地方,不远不近,分寸拿捏得极好。他停,姬图的脚步便稳稳顿住,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始终落在他的背影上,不偏不倚;他走,姬图的脚步声便轻轻响起,竟与他的步调莫名契合,没有半分突兀。一路无言,两人没有对视,甚至没说过一个字,可瓦嘉却像长了后眼,身后人的一举一动都清晰地映在脑海里——他知道姬图抬手拂开枝叶时,会刻意避开带刺的藤蔓;知道他弯腰打量石缝里的野草时,眉头会微微蹙起;甚至连他因刻意放轻脚步,而微微调整的呼吸节奏,都一清二楚。
瓦嘉走到一簇开得正好的小白花旁停下,指尖轻轻碰了碰柔软的花瓣,晨露未干的湿润沾在指尖,微凉的触感缓缓蔓延开。没一会儿,身后传来极轻的触碰声,他不用回头也知道,姬图也伸出了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落在了他方才碰过的那一朵上,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这抹脆弱的白。
瓦嘉直起身,望着不远处波光粼粼的人工湖发呆,湖面映着澄澈的蓝天白云,偶尔有锦鲤摆尾,溅起细碎的水花,晃得人眼晕。姬图也跟着驻足,目光落在他望着湖面的侧脸,安静得像一道影子。等瓦嘉抬脚继续往前走,他便亦步亦趋地跟上,依旧是那不远不近的距离。瓦嘉的感知里,全是身后人的细微动作——他知道姬图抬手拂过了他方才扶过的槐树树干,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树皮;知道他弯腰拾起了他脚边滚落的小石子,攥在掌心反复摩挲;知道他驻足时,目光会稳稳落在自己的发顶,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专注。
瓦嘉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却没深究。他不清楚姬图到底想做什么,是好奇他这个“空降”的S+级孤儿,是受人所托前来试探,还是另有别的隐秘目的?但看着这人像影子般,亦步亦趋地模仿着自己的每一个动作,倒成了这略显枯燥的午后里,一桩不算无趣的消遣。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弧度浅得像错觉,转瞬便消失不见,随即抬脚朝着湖边走去,身后的姬图果然也跟着动了,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
就这么安静地跟了一路,姬图像一道无声的影子,寸步不离。瓦嘉忽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身后的姬图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转身,身形猛地一顿,愣了足足几秒,像是下意识的本能模仿,竟也跟着转过身去,脊背对着瓦嘉,动作带着几分笨拙的慌乱。可等他转过身的刹那,身前却空空如也——瓦嘉借着空间系的天赋,早已悄无声息地隐匿于空间裂隙中,原地只余下一片被风吹落的梧桐叶,打着旋儿缓缓飘落。
姬图呆站在原地,漆黑的眸子里满是怔忪,随即猛地回头,四下张望,方才的沉静瞬间被打破,眼底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慌乱。他快步往前走,脚步比之前急促了不少,目光飞快扫过路边的每一处草木,掠过湖边的石凳,甚至弯腰细细查看了灌木丛后,却始终没寻到那道清瘦的身影。他缓缓垂下身,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周身的气息也跟着冷了几分,连肩头都微微垮着,透着一股茫然的落寞。
躲在空间裂隙暗处的瓦嘉,将他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少年垂眸时的模样,没了平日里的清冷疏离,倒显出几分他从未见过的脆弱。那是……失落吗?瓦嘉看着他,黑眸里掠过一丝困惑,他说不清,也从未想过,向来沉静寡言的姬图,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迟疑了片刻,瓦嘉悄然撤去空间能力,从暗处缓步走了出来,静静站在姬图的身后,微微抬头望着他的背影,没有出声。可姬图像是有着极强的感知力,几乎是他现身的瞬间,便猛地转过身,微微低着头,视线牢牢锁住瓦嘉,方才沉下去的眸色瞬间亮了起来,像漆黑的夜空里骤然点亮了漫天星辰,又像是跋涉千里终于寻到了失而复得的宝贝,眼底的光灼灼的,带着近乎炽热的专注,耀眼得让人挪不开眼。
这样的目光太过直白,太过灼热,是瓦嘉从未感受过的滚烫,陌生得让他下意识想后退,想躲闪,指尖微微蜷缩,周身的气息又绷紧了几分,竟有些无措。
“你跟着我干嘛?”瓦嘉率先开了口,声音依旧淡淡的,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生硬地打破了这微妙又有些凝滞的气氛。
姬图没说话,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漆黑的眸子里盛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专注得有些过分,仿佛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一个人。瓦嘉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抬手想拂开眼前的空气,却又不知该做什么反应,只能僵在原地,耳尖竟隐隐有些发烫。
就在他手足无措之际,姬图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异常清晰:“我帮你……”
“嗯?”瓦嘉微微一愣,眼底满是疑惑,下意识抬眼看向他,没听清他的后半句。
“杀了他。”姬图的语气异常平静,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死死盯着瓦嘉,一字一句重复道,“只要你想。” 他口中的“他”,是谁,早已不言而喻。
瓦嘉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满脸的惊讶,方才的无措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取代,他下意识往前微倾身,追问出声:“你……说什么?”
“只要你想,”姬图往前又迈了一小步,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他的语气没有半分玩笑,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无波的模样,唯有那双眸子亮得惊人,盛满了不容置疑的认真,“我可以杀了他。”
瓦嘉定定地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澄澈得没有半分杂质,认真得近乎执拗,没有半分戏谑,可奇怪的是,他在那片明亮的眸光里,却没看到自己的倒影。那股极致的认真像是对着他,又像是对着某种执念,让他莫名觉得疏离,心头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不用。”良久,瓦嘉缓缓收回目光,语气依旧淡然,听不出半分情绪,只淡淡丢下两个字,便侧身绕开他,抬脚就走,背影依旧挺拔,没有半分留恋。
姬图没有阻拦,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离开的方向,一动不动地盯着,直到那道清瘦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林间小道的拐角,再也看不见踪迹,才缓缓收回目光。
空荡荡的林间,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伴着远处湖面的水声,格外静谧。姬图独自站在原地,望着瓦嘉消失的方向,嘴唇轻轻动了动,低声嘟囔着,声音轻得像呓语,带着几分茫然与难掩的失落,被风卷着散在暖融融的阳光里
“不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