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会再遇见吗？
2018年，深秋。
苏晓已经在县医院工作了五年。从最开始的实习护士，到现在的科室骨干，她用了五年时间证明自己。
“苏护士，3床病人找你。”同事小刘探头进来。
“来了。”苏晓放下手中的病历，走进病房。
3床是一位骨折的老奶奶，脾气不太好，但对苏晓特别依赖。苏晓耐心地给她换药，调整枕头高度，又陪她聊了会儿天，直到老人睡着。
“苏护士真是有耐心。”隔壁床的家属感叹。
苏晓笑笑，没说话。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种耐心，是用无数个夜晚的自我消化换来的。
下班后，周晴的电话准时打来：“晓晓，今天周末，出来逛街！我发工资了，请你吃大餐！”
“你又乱花钱。”苏晓无奈，但语气是轻松的。
周晴是她这些年唯一保持联系的朋友。当年苏晓被劝退，周晴是唯一相信她、一直陪着她的人。后来周晴去省城读了大学，毕业后回县城考了公务员，两人又聚在了一起。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周晴在电话那头豪迈地说，“老地方见，半小时后！”
苏晓挂了电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二十七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眼神不再像少女时那般明亮。她化了个淡妆，试图遮盖住连日夜班的疲惫。
和周晴在商场碰头，两人像大学时那样，手挽手地逛街、试衣服、喝咖啡。
“晓晓，你看那件大衣，你穿肯定好看！”周晴指着橱窗里的一件驼色大衣。
“太贵了。”苏晓看了眼标签，摇摇头。
“试试嘛，又不要钱。”
被周晴半推半搡地进了店，苏晓试穿了大衣。镜子里的她，确实多了几分温婉气质。
“好看！”周晴竖起大拇指，“买了吧，我给你出一半。”
“不要，我——”
苏晓的话戛然而止。
透过店里的落地镜，她看到对面咖啡店里，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
侧脸，低头看手机，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那个动作，苏晓太熟悉了。
“晓晓？你怎么了？”周晴注意到她的异常。
苏晓没回答，她转过身，直直地看向对面。
咖啡店里，男人似乎感觉到视线，抬起头。
四目相对。
时间，在那一刻静止了。
十二年。
整整十二年。
苏晓曾无数次想象过重逢的场景——也许是在人潮汹涌的街头擦肩而过，也许是在同学聚会上礼貌寒暄，也许是永远不会再见。
但从未想过，会是这样平常的一个下午，在县城的商场里，隔着一条走廊，一家咖啡店的玻璃窗。
林晨。
真的是他。
他变了，又好像没变。个子更高了，肩膀宽了，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不再是当年洗得发白的校服。脸部的轮廓更分明，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成熟男人的沉稳。
只有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清澈，只是眼底多了些苏晓看不懂的东西。
林晨显然也认出了她。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站起身。
苏晓的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反应——是走过去打招呼？还是装作没看见转身离开？
在她做出决定前，林晨已经推开咖啡店的门，朝她走来。
一步，两步。
苏晓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擂鼓。
“苏晓。”林晨停在她面前，声音有些哑。
“林晨。”苏晓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然后，是尴尬的沉默。
周晴看看苏晓，又看看林晨，眼睛突然瞪大：“你、你是林晨？”
林晨看向周晴，点了点头：“周晴，好久不见。”
“天啊，真的是你！”周晴激动地抓住苏晓的手臂，“晓晓，是林晨！林晨回来了！”
苏晓的手臂被周晴抓得生疼，但她感觉不到。她只是看着林晨，看着这个在她青春里留下最深印记，又消失得最彻底的人。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苏晓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今天刚回来。”林晨说，“来办点事，明天就走。”
明天就走。苏晓心里一涩。
“你在上海？”她问。
“嗯，工作。”
“做什么工作？”
“在一家建筑公司，做项目管理。”林晨的回答简洁，似乎不愿多说。
又是沉默。
“那个……”周晴看看两人，突然说，“你们这么久没见，肯定有很多话要说吧？要不你们聊，我先——”
“不用。”苏晓和林晨同时开口。
两人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我请你喝咖啡吧。”林晨说，“就对面那家。”
苏晓犹豫了几秒，点了点头。
周晴很识趣地找了个借口先走了。苏晓跟着林晨走进咖啡店，在他刚才坐的位置对面坐下。
“喝什么？”林晨问。
“美式，谢谢。”
林晨去点单，苏晓看着他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十二年，四千多个日夜。她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可当他真的出现在面前时，那些被时间掩埋的情绪，还是如潮水般涌来。
林晨端着两杯咖啡回来，在她对面坐下。
“你变了很多。”林晨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也是。”苏晓低头搅拌咖啡，“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我回来看我妈妈，她身体不太好。”林晨顿了顿，“听说你……在县医院做护士？”
“嗯，五年了。”
“挺好的。”林晨说，语气听不出情绪。
“你呢？在上海……好吗？”
“还行。”林晨的回答依旧简短。
苏晓突然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明明有那么多话想问，有那么多事想说，可真的面对面了，却只剩下礼貌而疏离的寒暄。
“当年……”苏晓鼓起勇气，提起那个话题，“你为什么突然退学？连声招呼都不打。”
林晨的手指僵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晓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家里出了事，没办法。”他说，声音很低，“我爸在工地上摔伤了，需要钱治病。我是长子，得养家。”
“你可以告诉我。”苏晓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可以帮你，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林晨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告诉你有什么用？苏晓，那是十几万的手术费，你一个初中生，能有什么办法？”
苏晓哑口无言。
是啊，当年她不过十五岁，能有什么办法？
“后来我听说你……”林晨犹豫了一下，“听说你被劝退了。是因为那几个女生的事？”
苏晓的心一紧：“你怎么知道？”
“我回来过。”林晨说，“在你被劝退后不久。我想去找你，但你家人说，你不想见任何人。”
苏晓愣住了。
他回来过？找过她？
“我去了你家，你妈妈告诉我，你被劝退了，心情很不好，谁也不见。”林晨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对不起，苏晓。如果当年我没有走，也许你就不会……”
“不关你的事。”苏晓打断他，声音有些哽咽，“是我自己运气不好。”
两人又陷入沉默。咖啡店里的音乐轻柔流淌，窗外人来人往，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你现在……”林晨开口，又停住，似乎不知道该怎么问。
“我很好。”苏晓说，勉强笑了笑，“工作稳定，生活平静。你呢？结婚了吗？”
问出这句话时，苏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林晨摇摇头：“没有。工作忙，没时间。”
苏晓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深的失落。
“你明天几点的车？”她问。
“下午三点。”
“我送你吧。”苏晓说，说完就后悔了。她以什么身份送他？老同学？还是……？
但林晨点了点头：“好。”
从咖啡店出来，天色已晚。林晨送苏晓到楼下。
“就到这里吧。”苏晓说，“明天见。”
“明天见。”
苏晓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林晨还站在原地，仰头看着她的方向。路灯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单。
那一夜，苏晓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全是林晨的脸——十五岁的林晨，二十七岁的林晨，交叠在一起，让她分不清哪个是现实，哪个是回忆。
第二天下午，苏晓请了半天假，去车站送林晨。
林晨已经到了，站在候车室里，身边只有一个简单的背包。
“就这些行李？”苏晓问。
“嗯，轻装简行。”林晨说。
又是沉默。
广播里开始播报检票信息，林晨的车次到了。
“我走了。”林晨说。
“一路顺风。”
林晨转身，走了几步，又突然回头。
“苏晓。”
“嗯？”
林晨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保重。”
“你也是。”
苏晓站在原地，看着林晨的背影消失在检票口。她突然想起十二年前，那个冬日的傍晚，她离开林晨家时，也是这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那时她以为，只是短暂的分别。
可那次分别，持续了十二年。
那这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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