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自的结局
2023年春天,苏晓和陈然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只请了亲近的亲友。苏晓穿着租来的婚纱,站在陈然身边,笑得很得体。
周晴是伴娘,全程强颜欢笑。只有苏晓知道,在化妆间里,周晴抱着她哭了很久。
“晓晓,你要幸福,一定要幸福。”
“我会的。”苏晓说,像是在对自己承诺。
婚礼上,苏晓收到了一个快递,没有寄件人信息。
里面是一个精致的盒子,盒子里是一条手链,和她脖子上的梧桐叶项链是配套的。手链上挂着一片小小的银制梧桐叶,叶子上刻着一行小字:
“愿你此生安稳,无风无雨。”
没有署名,但苏晓知道是谁送的。
她把盒子收起来,和那条项链一起,锁在了抽屉最深处。
有些东西,适合珍藏,不适合佩戴。
婚后的生活很平静。陈然是个好丈夫,体贴,细心,顾家。他会在苏晓值夜班时去接她,会在她累的时候给她按摩,会在她生病时守在床边。
他什么都好,只是不爱说话,不浪漫,不过问苏晓的过去。
苏晓也努力做一个好妻子。她学着做饭,学着打理家务,学着和公婆相处。
她什么都做得好,只是不爱笑,不撒娇,不过问陈然的过去。
他们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睡在同一张床上,却隔着最远的距离。
苏晓有时会想,这就是婚姻吗?相敬如宾,平淡如水。
也许吧。也许婚姻本就是如此,没有那么多轰轰烈烈,只有柴米油盐的琐碎。
2024年,苏晓怀孕了。
陈然很高兴,公婆也很高兴。他们给未出生的孩子准备了很多东西,衣服、玩具、婴儿车。
苏晓摸着日渐隆起的肚子,心里却没有太多喜悦。
她只是觉得,这是她该做的。结婚,生子,完成一个女人该完成的任务。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苏晓生下一个男孩,六斤八两,很健康。
陈然给孩子取名陈念安,寓意一生平安。
苏晓看着怀里的孩子,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情感。这是她的孩子,是她生命的延续。
那一刻,她突然理解了母亲这个词的重量。
她决定,从此以后,好好爱这个孩子,好好经营这个家。
至于林晨,就让他留在回忆里吧。
从周晴那里,苏晓偶尔会听到林晨的消息。
“林晨的公司上市了,他现在是大老板了。”
“林晨在那里买了别墅,把他妈妈接过去了。”
“林晨又换女朋友了,这次是个模特,很漂亮。”
苏晓只是听着,不说话。
她知道,林晨的世界,已经离她越来越远了。
也好,这样也好。他在他的世界里闪闪发光,她在她的世界里安稳度日。
互不打扰,各自安好。
2025年,苏晓的儿子念安一岁了。
苏晓辞去了护士长的工作,在家专心带孩子。陈然工作稳定,收入不错,足够养家。
生活很平静,很安稳。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苏晓会想起那个少年,想起他说“我喜欢你”时认真的眼睛,想起他在江边离开时落寞的背影。
但很快,她就会摇摇头,把那些回忆赶出脑海。
她已经不是当年的苏晓了,她是陈然的妻子,是念安的母亲。
这就够了。
2026年,苏晓三十四岁。
一个普通的下午,她带着三岁的念安在公园玩。孩子跑来跑去,她跟在后面,笑着喊:“念安,慢点跑。”
手机响了,是周晴。
“晓晓,你在哪?”
“在公园陪念安玩,怎么了?”
“我……”周晴的声音有些奇怪,“我刚从上海回来。我见到林晨了。”
苏晓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还好吗?”
“不太好。”周晴说,“他生病了,胃癌,晚期。”
苏晓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说什么?”
“我也是刚知道。我去上海出差,本来想约他吃饭,他助理说他住院了。我去看他,他瘦得不成样子,头发都掉光了。”周晴的声音哽咽了,“晓晓,他想见你。”
苏晓的脑子一片空白。
胃癌,晚期。
那个高高瘦瘦的少年,那个在建筑工地上扛水泥的男人,那个在上海打拼出一片天的林晨,胃癌晚期。
“他在哪个医院?我现在就过去。”苏晓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上海中山医院。但晓晓,你别冲动,你还有念安,还有陈然……”
“我会安排好。”苏晓说,“把病房号发给我。”
挂了电话,苏晓蹲下身,抱着念安,眼泪止不住地流。
“妈妈,不哭。”念安用小手擦她的眼泪。
“妈妈没事,妈妈只是……只是眼睛进沙子了。”苏晓擦干眼泪,抱起念安,“走,我们回家。”
回家的路上,苏晓给陈然打了电话。
“陈然,我有事要去一趟外地,可能要几天。”
“什么事这么急?”
“一个老朋友病了,很严重,我想去看看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是林晨吗?”陈然问。
苏晓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他。”陈然说,“去年我去外地培训,在一个咖啡厅里遇到他。他认出了我,我们聊了一会儿。”
“你们……聊了什么?”
“没什么,就随便聊聊。”陈然说,“他问起你,问你过得好不好。我说你很好,我们有了孩子,很幸福。”
苏晓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苏晓,你去吧。”陈然说,“孩子交给我,你放心。”
“陈然,我……”
“不用解释,我明白。”陈然的声音很温和,“有些事,该了结的,就去了结吧。我等你回来。”
苏晓哭了。为陈然的宽容,也为自己的自私。
“谢谢你,陈然。”
“早点回来,我和念安在家等你。”
挂了电话,苏晓回家简单收拾了行李,买了最近一班去他那里的高铁票。
在高铁上,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十五岁的林晨,想起了二十七岁的林晨,想起了他们在江边的告别,想起了他说“我喜欢你”时的认真,想起了他说“祝你幸福”时的苦涩。
她以为他们已经结束了,原来还没有。
原来有些缘分,是命中注定的羁绊,是无论多久,无论多远,都会把你拉回他身边的线。
中山医院,肿瘤科病房。
苏晓站在病房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却迟迟没有推开。
她害怕。害怕看到林晨憔悴的样子,害怕看到他眼里的痛苦,害怕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
但她知道,她必须进去。
深吸一口气,她推开了门。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的滴答声。林晨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
他瘦了很多,脸色苍白,头发确实掉光了,戴着一顶毛线帽。但即便如此,苏晓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是林晨,是她的林晨。
她轻轻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似乎是感觉到有人,林晨睁开了眼睛。看到苏晓,他愣住了,然后笑了,笑得很虚弱,却很温柔。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轻。
“嗯,我来了。”苏晓握住他的手,眼泪掉下来,“对不起,我来晚了。”
“不晚,刚刚好。”林晨看着她,眼里有光,“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了。”
“别胡说,你会好起来的。”
林晨摇摇头:“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苏晓,别难过,这是我应得的报应。”
“什么报应?你别乱说!”
“是真的。”林晨说,“这些年,我太拼命了,没日没夜地工作,喝酒应酬,不好好吃饭,不好好睡觉。医生说,我的胃早就坏了,是我自己不在意。”
苏晓哭得说不出话。
“别哭。”林晨用拇指擦去她的眼泪,“看到你,我很高兴。真的,苏晓,我很久没有这么高兴了。”
“林晨,我……”
“你过得好吗?”林晨打断她,“陈然对你好吗?孩子可爱吗?”
“好,他们都很好。”苏晓说,“陈然对我很好,孩子也很可爱,叫念安。”
“念安,好名字。”林晨笑了,“苏晓,看到你幸福,我就放心了。”
“可是你……”
“我没事。”林晨说,“真的,我没事。人总有一死,只是早晚而已。我这一生,虽然短,但该经历的,都经历了;该拥有的,也拥有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还有一个心愿未了。”林晨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水,“苏晓,你能帮我实现吗?”
“你说,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帮你。”
“陪我去一个地方,就现在。”
“可是你的身体……”
“医生说,我还能撑几天。”林晨说,“我想在最后的时间里,去那里看看。”
苏晓看着他眼里的期待,不忍拒绝。
“好,我陪你去。”
在医生的许可下,苏晓用轮椅推着林晨,离开了医院。
林晨说了一个地址,苏晓拦了辆出租车。车在上海的街道上行驶,最终停在一个种满梧桐树的小巷口。
“就是这里。”林晨说。
苏晓推着林晨,走进小巷。小巷很安静,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
在小巷的尽头,有一家小店。
店名叫“梧桐”。
苏晓的心猛地一跳。
店门关着,门上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林晨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苏晓。
“打开它。”
苏晓接过钥匙,手在颤抖。她打开门,推着林晨进去。
店里很干净,很温馨。原木的书架,绿植点缀,角落里放着几张老旧的皮沙发。空气中有淡淡的咖啡香和旧书的味道。
是林晨的风格。
“这家店,是我三年前开的。”林晨说,“不为了赚钱,只是想有个地方,能安静地看看书,想想你。”
苏晓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推我到那边。”林晨指了指书店深处。
苏晓推着他过去,在墙边停下。
墙上,挂着一个相框。照片已经泛黄模糊,只能依稀辨认出是两个穿校服的少年,背景是初中校园的老槐树。
是苏晓和林晨的合照。
苏晓不记得他们拍过这张照片,但照片上的人,确实是她和他。她扎着马尾,低着头,他侧着脸,在说着什么。
“这是……”苏晓的声音哽咽了。
“是我们的第一张合照。”林晨说,“初二那年,学校运动会,一个同学抓拍的。后来我退学,从教室收拾东西时,在抽屉里发现了这张照片。那个同学说,本来想给我的,但一直忘了。”
“我就一直留着,留了十几年。”林晨看着照片,眼神温柔,“后来开了这家书店,我就把它挂在这里。每天开门,第一眼看到它;每天关门,最后一眼也看到它。就好像,你一直都在我身边。”
苏晓蹲下身,握住林晨的手,哭得不能自已。
“别哭,苏晓。”林晨摸着她的头发,“你知道吗?这些年,我最后悔的,不是当年退学,不是去上海吃苦,不是得这个病。我最后悔的,是那年夏天,在江边,我没有坚持。”
“如果我当时坚持一下,如果我当时不放你走,也许我们会有不一样的结局。”林晨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但我不后悔爱你,苏晓,我从来都不后悔爱你。哪怕这份爱,让我痛苦了十几年,我都不后悔。”
“林晨,对不起,对不起……”苏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是我太懦弱,是我没有勇气,是我……”
“不怪你,是我不好。”林晨擦去她的眼泪,“是我没有给你足够的安全感,是我让你失望了。苏晓,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早点找到你,一定不放开你的手。”
“这辈子,就让我们好好道别吧。”
苏晓抱住林晨,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这十几年的思念,都融进这个拥抱里。
“林晨,我也爱你,从十五岁到现在,一直爱你。”她在林晨耳边,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等你,一定不放开你的手。”
林晨笑了,笑得很满足。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他们在梧桐书店里待了很久,说了很多话。说十五岁时的趣事,说十二年里的思念,说那些没说出口的喜欢,说那些没来得及实现的如果。
夕阳西下时,林晨累了,靠在轮椅上睡着了。
苏晓看着他安静的睡颜,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心里,林晨的手很凉,很瘦,但很温暖。
她知道,这一次,是真的要告别了。
三天后,林晨走了。
走得很平静,在睡梦中。
苏晓陪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直到最后一刻。
林晨的葬礼很简单,只有几个亲近的朋友和同事。他妈妈哭得昏过去好几次,苏晓一直陪在她身边。
葬礼结束后,林晨的律师找到了苏晓。
“林先生有遗嘱,指定由您继承梧桐书店,以及他的一部分财产。”律师说。
“我?”苏晓愣住了,“为什么?”
“林先生说,这是他欠您的。”律师递给她一封信,“这是林先生留给您的信。”
苏晓颤抖着打开信。
“苏晓: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别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这些年,我赚了很多钱,但最让我感到幸福的,是开了这家梧桐书店。这里的一砖一瓦,一本书,一盆绿植,都是按照你的喜好布置的。我想象着,如果你在,你会喜欢这里。
书店留给你,你想怎么处理都可以。如果你想留着,就偶尔来看看;如果你不想留,就卖了吧。但请答应我一件事:不要把我们的照片摘下来。就让它在那里,看着书店,看着人来人往,看着岁月变迁。
还有,我留了一笔钱给你。不多,但足够你下半生衣食无忧。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了。
苏晓,这辈子,我最大的遗憾,是没能和你在一起。但最大的幸运,是遇见了你。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早早找到你,再也不放开你的手。
林晨
2026年1月10日”
苏晓握着信,哭得不能自已。
她按照林晨的遗愿,保留了梧桐书店,请了人打理。她偶尔会去上海,在书店里坐一坐,看看书,看看照片。
照片里的少年少女,永远定格在十五岁的夏天。
永远年轻,永远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