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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锦盒藏锋,宫阙凝霜

青史禾风:许国春秋

驿馆的烛火彻夜未熄,如同言清禾眼底未曾干涸的微光。她将那封染血的绢书叠得整整齐齐,与吕不韦所赠的“续命丹”锦盒一同放进随身行囊,指尖反复摩挲着锦盒上雕刻的缠枝莲纹,纹路细腻却硌得指腹生疼,恰似她此刻百转千回的心境。

“丞相,车马已备妥,入宫的吉时就快到了。”侍从的声音轻缓,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自昨夜急报传来,这位素来沉稳的女丞相便未曾合眼,烛影下她的侧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紧抿的唇角还残留着几分决绝。

言清禾点头,起身时衣袍扫过案几,带落了一枚小巧的银质哨子。那是午承宇临行前塞给她的,说“若遇险境,吹哨为号,我纵是千里之外,也会赶来”。如今哨音未响,人已相隔生死两茫茫,她捡起哨子,贴身藏入衣襟,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心口,倒让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替我备一份书信,快马送抵许国小女王手中。”言清禾转身吩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告知她,秦军三日内便至,令将士坚守城池,安抚百姓,切勿自乱阵脚。另外……”她顿了顿,喉间涌上涩意,“告知午将军的亲兵,务必日夜照料将军,待他醒来,便说我在咸阳一切安好,让他安心养伤。”

侍从应声退下,驿馆内复归寂静。言清禾走到窗前,望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咸阳城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宫城的琉璃瓦折射出冷冽的光,像极了嬴政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眸。她知道,踏入那座宫城,便意味着从此告别“言清禾”这个名字,告别朝堂上指点江山的丞相身份,成为笼中雀、阶下妃,所有的锋芒都需收敛,所有的牵挂都要深藏。

忽闻门外传来轻叩声,不同于侍从的谨慎,带着几分沉稳的力道。言清禾心头一动,扬声道:“进来。”

推门而入的是吕不韦的幕僚,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枚玉佩与一卷密函。“相邦大人吩咐,此物请丞相务必收下。”幕僚将托盘递上,“相邦说,入宫之后,人心叵测,此玉名为‘照骨’,可辨毒酒暗器;密函之中,是宫中人脉布局,若遇急难,可按其上标记求助。”

言清禾拿起那枚“照骨”玉佩,玉佩通体莹白,光照之下可见内部隐现的血丝纹路,触手温润却带着一股凌厉之气。她翻开密函,字迹是吕不韦的亲笔,笔画遒劲,标注的皆是宫中可用之人的姓名与联络之法,甚至连御膳房的掌事嬷嬷、宫门的守卫统领都一一列明,可见其早有筹谋。

“替我谢过相邦大人。”言清禾将玉佩与密函收好,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她与吕不韦亦敌亦友,政见相悖却曾在朝堂上相互扶持,如今他这般周全,究竟是念及旧情,还是另有图谋?她不敢深想,只知道在这咸阳城中,除了生死未卜的午承宇,或许唯有这位深谋远虑的相邦,还能给她一丝微弱的庇护。

幕僚颔首,又道:“相邦大人还说,王翦将军虽善战,但秦军之中亦有嬴政的心腹眼线。许国之危,非一战可解,丞相入宫之后,需谨言慎行,切勿轻易表露对许国的过度关切,以免遭人构陷。”

言清禾默然颔首。嬴政答应出兵,绝非出于仁慈,而是觊觎许国的战略要地,想要将其纳入秦国版图。她这个“人质”般的妃嫔,不过是嬴政掌控许国的一枚棋子,若她敢有异动,许国与午承宇,都将万劫不复。

送走幕僚,入宫的时辰已到。言清禾最后扫视了一眼这间驿馆,这里承载了她在咸阳的所有挣扎与抉择,如今即将离去,竟生出几分物是人非的感慨。她提起行囊,不再犹豫,迈步走出驿馆。

宫车早已等候在门外,玄色的车帘绣着金线龙纹,显得威严而压抑。言清禾弯腰上车,车帘落下的瞬间,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声响,只余下车轮滚动的“轱辘”声,沉闷地敲打着心房。

车行至宫门前,侍卫上前查验身份,见是秦王特许入宫的言丞相,恭敬地放行。宫道两侧的宫灯尚未熄灭,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如同她此刻明暗不定的命运。

抵达椒房殿时,嬴政已在此等候。他褪去了朝服,换上了常服,墨色的锦袍上绣着暗金色的云纹,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见言清禾进来,他抬眸看来,目光掠过她苍白的脸庞,落在她紧攥行囊的手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言清禾,你倒是准时。”

言清禾躬身行礼,声音平静无波:“臣不敢违逆大王之命。”

“从今往后,你便是朕的妃嫔,不必再称‘臣’。”嬴政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想要接过她的行囊,却被她侧身避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却并未发作,只是淡淡道,“这椒房殿,今后便是你的住处。朕已命人备好梳洗之物,你且歇息片刻,晚些时候,朕会派人来传你去赴宴。”

言清禾颔首:“谢大王。”

嬴政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殿内只剩下言清禾与几名侍立的宫女,宫女们垂首敛目,大气不敢出,显然是知晓这位新入宫的妃嫔身份特殊,不敢有丝毫怠慢。

一名年长的宫女上前,恭敬地说道:“娘娘,奴婢伺候您梳洗更衣吧。”

言清禾点头,任由宫女们为她褪去丞相朝服,换上繁复的宫装。锦绣华服穿在身上,沉重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描眉画眼的脂粉遮住了脸上的苍白,却遮不住眼底的疲惫与落寞。

梳洗完毕,言清禾独自坐在窗边,望着殿外的宫墙。高墙巍峨,将她与外界彻底隔绝,许国的战火、午承宇的安危、吕不韦的布局,都被这宫墙挡在了外面。她掏出衣襟里的银哨,指尖轻轻摩挲着,心中默念:“承宇,你一定要醒来。许国,我一定会守住。”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名内侍匆匆进来,恭敬地说道:“娘娘,大王传旨,邀您前往长乐宫赴宴。”

言清禾收起银哨,整理了一下衣袍,起身跟随内侍前往长乐宫。她知道,这场宴会绝非简单的接风洗尘,嬴政必然会在宴会上试探她的忠心,而宫中的其他人,也定会对她这个“以国换宠”的妃嫔虎视眈眈。

长乐宫内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殿内觥筹交错,文武百官与后宫妃嫔齐聚一堂,目光纷纷落在言清禾身上,有好奇,有嫉妒,有鄙夷,也有探究。

嬴政坐在主位上,见言清禾进来,抬手示意她上前:“过来,坐朕身边。”

言清禾依言上前,在嬴政身旁的空位坐下。席间,百官纷纷向嬴政敬酒,偶尔有人目光扫过她,欲言又止。后宫的妃嫔们则交头接耳,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酒过三巡,一名武将起身说道:“大王,言娘娘昔日身为许国丞相,智谋过人,如今入宫侍奉大王,实乃秦国之幸。臣听闻许国野王谷之战,午将军重伤昏迷,不知娘娘是否知晓最新战况?”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言清禾身上。言清禾心中一紧,知晓这是有人故意试探,若她表现出过度关切,必会引起嬴政的猜忌;若她漠不关心,又难免落人口实。

她端起面前的酒杯,浅酌一口,目光平静地望向那名武将:“将军多虑了。如今我已是秦国妃嫔,许国之事,自有大王与将士们处置,我只需安心侍奉大王便是。”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嬴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爱妃所言甚是。从今往后,你只需一心向朕,朕自然不会亏待你。”

言清禾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一丝苦涩。她知道,这场戏,她必须演下去,而且要演得滴水不漏。唯有这样,才能护住许国,护住午承宇,也护住自己仅存的一线生机。

宴会过半,吕不韦姗姗来迟。他身着相邦朝服,缓步走入大殿,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言清禾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嬴政见吕不韦到来,笑道:“相邦今日来晚了,当自罚三杯。”

吕不韦躬身行礼,笑道:“臣因处理边境急务,来迟一步,还望大王恕罪。”他说罢,拿起酒杯,连饮三杯,目光再次掠过言清禾,微微颔首,似在示意她安心。

言清禾心中一暖,却不敢与他过多对视,只是默默垂下眼帘。她知道,吕不韦的到来,或许能为她挡去一些不必要的试探与刁难。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一名宠妃忽然起身,娇笑着说道:“大王,言娘娘既是许国丞相,想必才艺出众。不如请娘娘为大家献艺一曲,也好让我们开开眼界?”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不少附和之声。言清禾心中一凛,知晓这是故意刁难。她自幼研习兵法谋略,对于琴棋书画虽有涉猎,却并不精通,更何况在这样的场合献艺,无疑是将自己置于众目睽睽之下,任人评头论足。

她正欲推辞,嬴政却先开口道:“爱妃初入宫,不必勉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名宠妃,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今日是为言妃接风,不必拘泥于俗礼。”

那名宠妃见状,不敢再强求,悻悻地坐下了。言清禾心中松了一口气,暗自感激嬴政的解围,却也明白,这不过是暂时的平静。往后的日子,这样的刁难与试探,只会多不会少。

宴会在一片虚与委蛇中结束。言清禾跟随嬴政返回椒房殿,殿内寂静无声,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

嬴政转身看向她,目光深邃:“今日席间,你表现得很好。”

言清禾躬身行礼:“多谢大王夸奖。”

“你不必如此拘谨。”嬴政抬手,想要抚摸她的脸颊,这一次,言清禾没有避开。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划过她的脸颊,语气带着一丝复杂,“朕知道,你入宫并非心甘情愿。但你要记住,从今往后,你是朕的人,你的命运,与秦国紧紧相连。”

言清禾垂眸,声音低低地说道:“臣妾明白。”

嬴政看着她顺从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满意,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夜深了,你早些歇息吧。朕还有政务要处理,先行离去。”

言清禾颔首,目送嬴政离去。殿门关上的瞬间,她紧绷的身体瞬间垮了下来,无力地坐在椅子上。泪水终于再次滑落,这一次,没有隐忍,没有克制,只有无尽的委屈与疲惫。

她掏出那枚染血的绢书,紧紧抱在怀中,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午承宇的气息。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的身上,清冷而孤寂。

她知道,这深宫之路,才刚刚开始。前方等待她的,是无尽的权谋争斗,是嬴政的掌控与试探,是后宫妃嫔的嫉妒与陷害。但她别无选择,只能咬紧牙关,步步为营。

为了许国,为了午承宇,也为了自己心中那一丝未曾熄灭的希望,她必须在这座牢笼般的宫城中,活下去,并且活得很好。

而此刻,远在许国的野王谷,军帐内的午承宇忽然睁开了眼睛,眼中一片迷茫,随即又被浓烈的担忧取代。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身旁的亲兵按住。

“将军,您醒了!”亲兵喜极而泣,“您都昏迷五日了,丞相派快马送来了疗伤圣药,您服下之后,气色好多了。”

午承宇沙哑着声音问道:“丞相……丞相她怎么样了?咸阳那边,可有消息?”

亲兵想起言清禾的嘱托,连忙说道:“丞相在咸阳一切安好,她说让将军安心养伤,秦军三日内便至,许国之危可解。”

午承宇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却并未深究。他望着帐外许国的方向,心中默念:“清禾,你一定要平安。等我伤愈,定去咸阳寻你。”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言清禾,正被困在咸阳宫的高墙之内,用自己的自由与尊严,为他与许国,撑起一片暂时的安宁。而他们之间的命运,早已被一场场阴谋与抉择,紧紧缠绕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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