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清收到那条短信时,正在给第十七个来访者做咨询。
2026年6月7日,下午三点十七分。诊室里空调开得太低,年轻女孩缩在沙发角落,指甲深深陷进手臂的旧伤疤里。“我就是觉得……没意思。”她声音很轻,像随时会断的线。
林见清的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两下。
屏幕亮起,陌生号码,十一位数字没有任何备注。内容只有八个字:
“明天下午五点,天台。”
他皱了皱眉,正要放下手机,第二条信息跳了出来:
“不来的人,秘密将被公开。”
手指悬在屏幕上空,诊室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女孩还在说话,但声音像是从水下传来的,模糊不清。林见清盯着那行字,突然觉得冷,从脊椎底部升起的冷。
“林医生?”女孩怯生生地问。
“抱歉。”他放下手机,努力让声音平稳,“我们刚刚说到哪里了?”
“我说……我爸妈总觉得我是在闹脾气。”女孩又开始抠那些伤疤,“他们不知道,每天早上睁开眼睛,我都要用很大力气才能不哭出来。”
林见清想说些什么。他应该说些什么。他有专业的话术,有标准的应对流程,有整整一面墙的证书证明他知道该怎么做。但此刻,他脑子里只有那八个字在反复回响。
不来的人,秘密将被公开。
“林医生?”女孩又喊了一声。
“对不起。”他站起身,膝盖撞在桌角上,闷痛,“今天的咨询先到这里。下次……下次我给你延长半个小时,不收费用。”
女孩错愕地看着他,但他已经拿起外套和手机,逃一样离开了诊室。
傍晚六点,林见清坐在车里,把那两条短信看了四十七遍。
手机界面停留在拨号页面,光标在输入栏里闪烁。他输入了那个十年没有打过的号码——苏晚的。他们是大学同学,毕业后都留在江城,但从未联系过。城市太小,小到你总能在朋友圈的共同点赞里看见故人;城市也太大,大到十年间可以一次都不遇见。
他按下拨号键。
忙音。三声后被挂断。
三分钟后,苏晚发了条微信过来,简短到近乎冷漠:“我也收到了。会去。”
没有问号,没有寒暄,没有“好久不见”。就像十年前一样,她总是用最短的话结束对话。林见清盯着那行字,突然想起高三某个傍晚,苏晚也是这样低着头匆匆走过他身边,手里攥着被揉皱的物理试卷。那时他想问她需不需要帮忙讲题,但周屿正好从后面跑过来,笑着勾住苏晚的肩膀:“晚晚,一起回家啊!”
那句话最终没有说出口。就像很多话一样。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陌生号码,但林见清认出了尾数——陈野高中时的号码,他竟然一直没换。
“你也收到了?”短信问。
“嗯。”林见清回复。
“十年了。”陈野回得很快,“她妹妹干的吧。”
林见清的手指停在屏幕上。车窗外,江城的晚高峰堵成一条红色的河。他想起十年前也是这样的黄昏,他们五个逃了最后一节自习,溜到教学楼天台。周屿从书包里拿出偷偷买的啤酒,易拉罐拉开时“噗嗤”一声,白色的泡沫涌出来,沾在她的校服袖口上。
“十年后的今天,我们还要在这里见面!”她脸颊红红的,眼睛亮得惊人,“不管那时候我们在哪里,在做什么,都要来!”
“要是有人结婚了呢?”许朝阳笑着问。
“那就带着老公老婆一起来!”周屿举起啤酒,“要是有人不来的话——”
“不来会怎样?”苏晚小声问。
周屿眨了眨眼睛:“不来的人,要说出自己最大的秘密。”
所有人都笑了。那时候他们以为,人生最大的秘密无非是暗恋谁,或者偷偷在数学课上写小说。那时候他们以为,十年很长,长到足够成为任何想成为的人,长到所有遗憾都有机会弥补。
易拉罐碰撞在一起,啤酒洒了一地。林见清记得自己偷偷看向周屿的侧脸,夕阳把她的睫毛染成金色。他想,十年后,他一定已经能平静地说出那句喜欢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十年后他们会以这样的方式重聚。
因为那个提议约定的人,根本没有十年了。
晚上八点,林见清把车停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口。导航显示“江城一中”就在前面三百米,但他没有开进去。他需要走走,需要一点时间让心跳平复下来。
手机又响了一次。这次是许朝阳。
“清清,是你吗?”她的声音在电流里有点失真,但还是那种上扬的语调,像试图用欢快掩盖什么,“我收到一条奇怪的短信……”
“我也收到了。”林见清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五秒。“所以……是真的要回去?”
“苏晚和陈野也会去。”
更长的沉默。然后许朝阳很轻地说:“我有点怕。”
林见清靠着车门,看着巷子深处隐约可见的教学楼轮廓。那栋楼十年前就说要拆,但一直拖到现在,像个顽固的伤疤长在城市里。“怕什么?”
“怕……”许朝阳顿了顿,“怕想起来。”
挂断电话后,林见清在车里坐了很久。仪表盘上的时钟跳到八点三十七分,他打开储物格,摸出一盒戒烟糖——他三年前戒的烟。糖盒底下压着一张照片,边缘已经发黄卷曲。
五个人的合影,在天台上。周屿站在最中间,手臂张开搂着两边的苏晚和许朝阳。陈野蹲在前面做鬼脸,而林见清自己站在最左边,手插在口袋里,目光看向的却是周屿的方向。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是周屿的字迹:“2016.6.6,十年之约。”
他盯着那行字,直到眼睛发酸。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苏晚,发来一张照片——一本破旧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翻开的那页用红笔写着:“明天下午五点,天台。不来的话,我就把你的秘密告诉所有人。”
那是周屿的字迹。
林见清感到一阵眩晕。他推开车门,夜晚潮湿的空气涌进来,带着老城区特有的味道:樟树、煤炉、晾晒的衣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江水腥气。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往巷子里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时间的软肋上。
学校大门果然没有锁,只是虚掩着。推门进去,操场上的荒草已经长到膝盖那么高。教学楼黑漆漆地立在月光下,像一具巨大的骸骨。林见清数着楼层,找到高三那层,找到最右边那间教室——高三(七)班。
后门窗户碎了,他翻进去。
月光从没有窗帘的窗户泼进来,在空荡荡的教室地板上切出苍白的格子。课桌都搬空了,只有黑板还挂着,上面隐约可见没擦干净的粉笔字迹。林见清走到靠窗第三排的位置——那是周屿的座位。
他蹲下来,手指拂过桌面上刻痕交错的木纹。十年了,那些幼稚的涂鸦、随手写的公式、传递纸条时压出的印子,都还在。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他摸到一小块凸起。
是刻出来的字,很浅,需要特定角度才能看清:
“救命”
林见清猛地缩回手,像被烫到。
那两个字的笔画很深,很深,深到不像是用笔尖随意划的。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晚自习的灯光下,周围是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女孩低着头,用圆规尖或者钥匙,一下,又一下,在桌角刻下没人看见的呼救。
而他就坐在她斜后方,隔了两排座位。
他什么也没看见。
不,也许他看见了,只是没有看懂。就像那些她突然沉默的瞬间,那些她笑着说“没事”时泛红的眼眶,那些她趴在课桌上假装睡觉的午后——他看见了,但他告诉自己,那是高考压力,是青春期情绪波动,是每个人都会有的低落时刻。
他告诉自己,明天再问吧,等模拟考结束再说吧,等高考完就有时间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教室后门突然传来响声。林见清转过身,看见一个身影站在月光里。
是苏晚。她瘦了很多,戴着一副细边眼镜,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手里捏着一个帆布袋,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也来了。”她说。声音很平静,太平静了。
林见清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你的短信……也写了秘密的事?”
苏晚没有回答。她慢慢走到自己的旧座位——周屿的前桌。她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试卷、贺卡、小纸条。最上面是一张拍立得,照片上周屿和苏晚头靠着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我每年今天都会来。”苏晚说,手指抚过照片上女孩的脸,“带着这些东西。好像这样……她就不会真的消失。”
“苏晚。”林见清喉咙发紧。
“十年了,林见清。”她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异常,“十年了,我没有一天不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我……”
她没有说完。但林见清知道她在说什么。
那天晚上。流星雨之夜。高考前夜。
五个人的最后一次相聚,和第一次真正的告别。
教学楼外传来脚步声,很重,是皮鞋踩在碎石子上的声音。然后是陈野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你们已经到了?”
他出现在教室门口,和十年前判若两人。那个桀骜不驯的体育生现在穿着剪裁合身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有眼角细密的皱纹和眼底挥之不去的倦意,证明时间确实平等地碾过了每个人。
“许朝阳呢?”陈野问,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说话。
“她说会来。”林见清看了看手机,八点五十五分。
“她会来的。”苏晚轻声说,“她不敢不来。”
三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上交错重叠。没有人说话,只有远处江上货船的汽笛声,沉闷地穿透夜晚。
林见清突然想起周屿常说的一句话:“你们说,十年后的我们,会是什么样子?”
那时他们都笑了,争着说会成为科学家、作家、环游世界的摄影师。只有周屿托着下巴,看着远处江上的船灯,很轻地说:“我只希望十年后的我,还能感受到今天的风。”
当时没有人听懂。
现在所有人都懂了,但风已经停了十年。
教学楼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许朝阳气喘吁吁的声音:“抱歉抱歉!路上堵车……咦,你们都在啊。”
她出现在门口,还和十年前一样,似乎总是跑着赶场。但精心化过的妆掩盖不住眼下的青黑,嘴角的笑容也显得过于用力。她提着一个大大的托特包,里面露出录音设备和笔记本电脑的一角。
“十年不见,都变样了啊。”许朝阳试图让语气轻松些,但声音里的颤抖出卖了她。
没有人接话。尴尬的沉默在教室里蔓延。
陈野突然笑了,一声短促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笑。“人都齐了。走吧,上楼。”
“上楼?”许朝阳问,“现在?不是说明天下午五点……”
“你觉得我们能等到明天下午五点吗?”陈野转身往外走,皮鞋声在走廊里回荡,“反正我等不了。”
林见清看向苏晚,她已经在收拾铁皮盒子。看向许朝阳,她咬着下唇,手指紧紧攥着包带。没有人说要走,也没有人说留下。
他们像十年前一样,一个跟着一个,走上通往天台的楼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被放大,重叠,变成一种沉闷的鼓点。林见清数着台阶,一、二、三……四十八阶。十年前他数过很多次,每次逃课去天台时都数,从来没有数错。
但这次,在第四十七阶,他停住了。
台阶上,用白色粉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新:
“欢迎回来。游戏开始了。”
字迹下面,放着一部老式翻盖手机,银色的外壳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陈野弯腰捡起手机,翻开,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收件箱里只有一条草稿,发送时间设定在十分钟后:
“第一个秘密:那晚,你们每个人都收到了她的求救信号。”
“倒计时开始:10:00:00”
手机屏幕的微光映亮四张苍白的脸。远处,江城夜晚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像一场迟到了十年的默哀。
林见清抬起头,看见天台生锈的铁门上,有人用红色喷漆喷了一行字——
“谁来为我证明,我曾活过。”
那是周屿写在毕业纪念册上的最后一句话。
他终于明白,这场漫长的告别,从未真正结束。
而他们回来的唯一原因,是他们从未真正离开。
第一章完
下一章预告:
十年前的记忆碎片开始闪回,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部神秘手机里,还藏着多少被埋葬的秘密?
当四个幸存者被迫直面那个夜晚的真相,他们将如何面对彼此——和那个再也不会到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