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部银色翻盖手机在陈野手中嗡嗡震动,像是握着一颗微弱心跳。
“倒计时9:59:23”
时间数字鲜红,跳动在泛蓝的屏幕上。陈野盯着那几个数字,手背的青筋一根根突起,然后他猛地抬手——林见清以为他要摔手机,但那只手在空中僵住了,最终只是狠狠地将手机按熄,塞进了西装内袋。
“谁干的?”陈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这种恶作剧——”
“不是恶作剧。”苏晚打断他。她已经走上最后一级台阶,站在天台门口。夜风吹起她的发梢,她整个人在月光下像一尊苍白的瓷器,“看看喷漆的字迹,是最近才喷的。还有手机,这种型号早就停产了,但电池是满的。”
许朝阳凑近铁门,手指悬在红色喷漆上方,没有触碰。“这确实是周周的字……但比平时更用力,你看这个‘为’字的最后一笔,几乎划穿了铁皮。”
林见清也看见了。那些字迹疯狂而绝望,每一笔都在尖叫。他突然想起高三时,周屿的作文总被语文老师表扬“字迹娟秀,卷面整洁”。有一次他问她怎么练的字,她笑着说:“因为我爸说,女孩子的字就像女孩子的命,要工工整整,不能出错。”
那时他没听懂她笑容里的疲惫。
“先上去吧。”林见清说,伸手去推铁门。
铁门发出刺耳的呻吟,十年没上油的门轴在寂静中像一声惨叫。天台完全暴露在月光下——和他们记忆中的样子天差地别。
护栏锈蚀了大半,水泥地面裂开纵横的缝隙,野草从裂缝里钻出来,在夜风中抖动。当年他们用粉笔画下的流星、星座图案早已被风雨抹去,只剩几片模糊的白色痕迹。唯一没变的是东面护栏旁那块水泥台,他们总坐在那里,看远处江上的船灯。
而现在,水泥台上放着东西。
五个易拉罐,排列整齐。罐口已经锈蚀,但还能看出是啤酒。罐子中间,是一个小小的铁皮盒子——和苏晚带来的那个一模一样,只是更旧,锈迹斑斑。
“那是……”许朝阳的声音在颤抖。
苏晚已经走了过去。她蹲下来,手指悬在盒子上方,不敢触碰。盒盖上用油性笔写着两个字,字迹因为氧化而晕开,但依然清晰:
“遗物”
“别打开。”陈野突然说。
但苏晚已经打开了。
盒子里没有骇人的东西,只有些零碎:一张叠成方块的糖纸(橘子味的,周屿最爱),一枚褪色的发卡,几张卷了边的拍立得,还有——
一本硬壳笔记本。
封面是深蓝色的星空,右下角贴着一颗小小的银色星星贴纸。周屿的日记本。每个人都见过,她总是随身带着,在课间、在自习课、在操场看台上,安静地写。
苏晚的手抖得厉害,笔记本从她指间滑落,掉在地上,摊开了。
摊开的那页,日期是2016年6月6日。
字迹密密麻麻,但有一段被反复描粗,几乎要划破纸面:
“如果明天我消失了,你们会找我吗?
林见清会找吗?他那么温柔,对谁都好,但那种好是平均分配给每个人的。我在他那里的份额,大概和教室窗台上那盆绿萝差不多吧。
苏晚会找吗?她最近总躲着我。是我做错了什么吗?还是她终于发现,和我做朋友太累了?
陈野会找吗?我们的合约明天就到期了。他说谢谢我帮他打掩护,说我是他见过最善良的姑娘。善良,多好的词啊,意思是你活该承受更多。
许朝阳会找吗?她今天在楼梯间看见我哭了,但转身走了。也好,不然我能说什么呢?说我爸昨天把我的画册全撕了,说我妈说我要是考不上985就去死?
算了。别找了。
反正你们找的,也不是真的我。
反正那个‘真的我’,连我自己都找不到了。”
风突然大了,吹得纸页哗啦作响。那页纸的背面,用红笔写着几行小字,笔迹狂乱:
“求救信号已发送:
1. 给林见清:课桌里的信(他说有话对我说,明天?还有明天吗?)
2. 给苏晚:改了志愿表(如果我去不了北京,她会不会开心一点?)
3. 给陈野:纸条塞进他篮球鞋里(合约到期,你自由了。我也快了。)
4. 给许朝阳:拨了电话又挂断(她听到了吗?听到我在哭吗?)
信号发送时间:6月6日 21:30-22:00
接收状态:______”
最后四个字后面是空白。
巨大的、刺眼的、充满讽刺的空白。
“接收状态……”许朝阳喃喃重复,然后猛地捂住嘴,转身干呕起来。
苏晚还蹲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那几行红字。她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纸,嘴唇在颤抖,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野大步走过去,一把抓起日记本,疯狂地翻页。纸页在他手中哗啦作响,像一群受惊的白鸟。他翻到最后一页——6月6日之后,再没有字迹。
但封底内侧,贴着一个透明的塑料夹层。里面有一张折叠的纸。
陈野抽出来,展开。
是一张长途汽车票。
出发地:江城
目的地:昆明
日期:2016年6月9日
发车时间:08:30
座位号:12
状态:已退票
退票时间:2016年6月7日 05:14
退票窗口:江城客运站自助终端
“她买了车票。”林见清听见自己的声音,遥远而陌生,“高考后第二天,去昆明的车票。她计划要走的。”
“但她退了。”苏晚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可怕,“6月7号早上五点十四分……那时候她在哪儿?她在哪儿?”
没有人回答。
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6月7日早上五点十四分,天还没完全亮。如果她在客运站退票,那么从客运站到江边,步行需要二十分钟。而周屿的遗体被发现的江滩,就在客运站后方。
她退掉了离开的车票,然后走向了江水。
“为什么?”许朝阳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明明计划要走的……她买了票,她计划要走的啊!”
“计划改变了。”陈野盯着那张车票,眼神空洞,“因为我们。”
手机又在他口袋里震动起来。他摸出来,屏幕自动亮起,还是那个幽蓝的界面:
“记忆碎片一:课桌里的信
描述:2016年6月6日晚自习,林见清将一封信放入周屿的课桌。信的内容是什么?为何最终未被阅读?
证据位置:高三(七)班,周屿课桌,桌面与抽屉夹层。
倒计时:9:41:16”
林见清感到全身的血液在瞬间冻结。
那封信。那封他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终在晚自习课间塞进她课桌夹层的信。他以为没有人知道。
“你给她写信了?”苏晚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复杂。
“我……”林见清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想起那个晚上,教室里的日光灯嗡嗡作响,周屿趴在桌上休息,马尾辫从肩头滑落。他捏着那封薄薄的信,手心全是汗。趁她去洗手间时,他迅速蹲下身,把信塞进桌板与抽屉之间的缝隙——那是他们传纸条的秘密通道。
他在信里写:“高考结束那天,我有些话想对你说。在教学楼后面的老槐树下,晚上七点。如果你来,我会告诉你一个秘密。如果你不来……那就忘了吧。”
他以为那是浪漫。现在他知道了,那是愚蠢。
“去教室。”陈野已经转身往楼梯口走,脚步声又重又急。
“等等!”许朝阳拉住他,“我们真的要……真的要这样吗?像玩游戏一样,被人耍着去找什么‘证据’?”
“不然呢?”陈野甩开她的手,眼睛里全是血丝,“你有更好的办法?还是你想让这玩意儿——”他举起手机,“——把你的秘密群发给所有人?你通讯录里有多少人?五百?一千?你那些媒体同行,你的上司,你的父母?”
许朝阳的脸瞬间惨白。
“走吧。”苏晚已经站起来,把铁皮盒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反正……十年了。该来的总会来。”
四个人沉默地下楼,回到那间教室。
月光偏移了一些,现在正照在周屿的课桌上。林见清走到那张桌子前,蹲下身,手指探进桌板与抽屉的缝隙。灰尘和碎屑,还有……一个硬硬的直角。
他抠了出来。
一个白色信封,没有署名。但信封右下角用铅笔画了一颗很小的星星——是他画的,因为周屿喜欢星星。
信封没有拆封的痕迹。
“她没看。”苏晚说。
林见清捏着信封,纸张在十年后变得脆硬。他小心地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还是那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线纸,还是那些幼稚的字迹。但在最后一段,他看到了自己当年没注意到的东西——
信的背面,有字。
很轻的铅笔字,像是垫着这张纸写字时留下的印痕。林见清把信纸举到月光下,勉强辨认出那些反向的字迹:
“体检报告复印件”
“重度抑郁”
“建议立即休学治疗”
“患者有自伤行为史”
“家属拒绝接受诊断”
然后是一行更深的、几乎划破纸背的字:
“我撑不下去了”
那明显是周屿的字迹。她曾把体检报告垫在信纸下面,无意识地描下了那些字。或者说,不是无意识——她是故意让他看见的。
用这种隐蔽的、不会直接开口的方式,发出最后的呼救。
“她……”林见清的声音彻底哑了,“她知道我会看信。她故意让我看见这些……”
“但你那天晚上没看信,对吗?”苏晚轻声问。
是的。他没看。因为晚自习结束后,他看见周屿和许朝阳一起走出教室,两人有说有笑。他怯懦了,后悔了,在她们离开后又溜回教室,想取回那封信——但信已经不见了。他以为周屿拿走了,以为她看到了。
原来她没有。她根本没从夹层里发现这封信。
那信是怎么消失的?
“是我。”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门口。
许朝阳站在教室后门,背靠着门框,整个人在月光下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影子。她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天晚上……我看见你塞信了。晚自习结束后,我等你们都走了,把信拿了出来。我……我没看内容,我就是……就是不想让她看见。”
“为什么?”陈野问,声音里没有情绪。
“因为我嫉妒。”许朝阳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但她没有擦,“我嫉妒她什么都好,嫉妒你们都围着她转,嫉妒林见清看她的眼神……我就想,就一次,就让我破坏一次。我把信扔进了垃圾桶,教学楼后面的那个大垃圾桶。”
她哭出了声,压抑的、破碎的哭声在空教室里回荡。
“我以为……我就是恶作剧,我以为你第二天会再找机会跟她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封信……”
“你不知道那是她最后的求救信号。”苏晚接过了她没说完的话。
许朝阳滑坐在地上,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林见清还捏着那封信,纸张边缘割进了他的掌心,但他感觉不到痛。他想起那个晚上,他站在垃圾桶边犹豫过——如果他能翻开那些垃圾,如果他能找回那封信,如果他能在第二天早上告诉周屿……
但没有如果。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四部手机同时震动——不知何时,每个人的口袋里都多了一部同样的银色翻盖手机。
屏幕同时亮起,同样的幽蓝光芒映亮四张苍白的脸:
“记忆碎片二:被修改的志愿表
描述:2016年6月6日下午,苏晚登录周屿的志愿填报系统,修改了第一志愿。修改前后分别是什么?动机为何?
证据位置:高三教师办公室,第三排左侧电脑,D盘回收站(2016年文件)
倒计时:9:17:05”
苏晚怀里的铁皮盒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陈野看着她,慢慢地说:“你也有一份。”
“我没有!”苏晚猛地后退,脊背撞在课桌上,“我没有想害她!我只是……我只是不想她去北京!她说过她不想去那么远,她妈逼她填的!我是想帮她!”
“帮她?”许朝阳抬起头,满脸泪痕,却笑了一声,“苏晚,我们都认识十年了。你撒谎的时候,左手会捏右手拇指。你现在就在捏。”
苏晚僵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紧紧交握的手,左手果然死死掐着右手拇指的指节,指甲陷进肉里。
“教师办公室在一楼。”陈野已经转身往门口走,“电脑如果没换,应该还在。”
“不要去……”苏晚的声音带着哀求。
但陈野已经走出了教室。林见清看了看苏晚,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旧物,最终弯腰捡起铁皮盒子,塞回她怀里。
“走吧。”他说,“反正……我们都已经在这里了。”
苏晚抱着盒子,手指收紧,骨节发白。她看了林见清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有恐惧,有哀求,还有一丝奇怪的、如释重负的平静。
好像她等了十年,终于等到这一刻。
四人再次穿过黑暗的走廊,走下楼梯。这一次,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沉重地敲击着水泥地面,敲击着十年前那个夜晚的回声。
教师办公室的门锁着,但门上的玻璃窗碎了一块。陈野伸手进去,从里面拧开了门把手。
房间里有十几张办公桌,每张桌上都堆着杂物。第三排左侧——那是当年班主任王老师的座位。桌上果然还有一台老式台式电脑,蒙着厚厚的灰。
陈野按下电源键。令人惊讶的是,电脑居然启动了,虽然慢得像垂死的老人。
“十年前的文件……”林见清看着屏幕上的Windows XP界面,“还在回收站?”
“如果硬盘没换过,理论上可以恢复。”许朝阳已经擦干了眼泪,声音恢复了职业性的平静。她挤到电脑前,握住鼠标,“D盘……回收站……2016年6月……”
她双击一个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名字是“志愿表周屿备份”。
双击打开。是网页的离线缓存,浏览器界面还停留在江城高考志愿填报系统的页面。考生姓名:周屿。准考证号:2016090715。
第一志愿原填报:北京大学 心理学
修改后:江城大学 心理学
修改时间:2016年6月6日 16:28:13
修改IP:校内机房(03号机)
修改终端:ThinkPad X230(设备码匹配:苏晚的笔记本电脑)
页面最下方,有一行小字注释:
“考生本人最后一次登录:6月6日 15:47。此后所有操作为非本人操作。”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苏晚靠在门框上,抱着铁皮盒子的手臂在发抖。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割裂了她的脸。
“为什么?”林见清问。这次他的声音很平静,太平静了。
“因为她妈妈来找过我。”苏晚的声音空洞,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高考前一周,她妈妈在办公室外拦住我,给了我一张卡,说里面有两万块钱。她说,周屿必须去北京,必须上最好的大学,给家里争光。她说周屿最近情绪不对,老说不想去那么远,让我帮忙劝劝。”
她顿了顿,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没收卡。但那天下午……我看到周屿在机房填志愿,填了北大。我坐在她后面,看她盯着屏幕发呆,手指在发抖。我知道她不想去。我知道她怕离开家,怕去一个没有朋友的城市,怕面对她妈更高的期待……我也怕。”
“你怕什么?”许朝阳问。
“我怕她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苏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铁皮盒盖上,“我怕她去了北京,认识了更好的人,有了更精彩的人生,然后发现……发现江城这个破地方,发现我这样的朋友,根本不值得她回头看一眼。”
她抬起脸,泪水在月光下亮得刺眼:
“所以我改了。我把她的第一志愿改成了江城大学。我想,这样她就能留下了,我们还能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我以为我在帮她,我以为我在救她……”
“你以为?”陈野的声音突然拔高,在空荡的办公室里炸开,“你他妈以为?!苏晚,那是她的人生!那是她拼命想逃出去的人生!”
“我知道!”苏晚尖叫回去,声音撕裂,“我现在知道了!可是那天晚上……那天晚上她来找我,她说她看到志愿被改了,她说她终于有理由不去了,她说谢谢我……”
她泣不成声,整个人顺着门框滑坐到地上。
“她说谢谢我。她笑着说,晚晚,你给了我一个借口。然后她抱了我,抱得很紧,说她很累,说也许留在江城也好……我以为她真的开心,我以为我做对了……”
“但她那天晚上死了。”林见清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如果她去了北京,也许现在还活着。”
“也许不会!”苏晚猛地抬头,眼睛通红,“也许她去了北京,一个人在那个大城市里,还是会撑不下去!也许她还是会……”
她说不下去了。也许后面是什么,所有人都知道。也许她还是会死,只是换了个地方,换了个时间。也许没有人能救她,也许结局早已注定。
但“也许”是这世界上最残忍的词。它给你一丝虚假的希望,然后让你用余生去丈量,你的“也许”和现实之间,隔着多深的悔恨。
电脑屏幕暗了下去,进入休眠。办公室里重归黑暗,只有月光,和四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林见清看向窗外。操场上的荒草在夜风中起伏,像一片黑色的海。十年前,他们曾在那片操场上奔跑,周屿总跑在最前面,马尾辫在阳光下甩出青春的弧度。那时他们都以为,未来很长,长到足够修正所有错误。
手机又震动了。四部手机,同时亮起:
“记忆碎片三:篮球鞋里的纸条
描述:2016年6月6日傍晚,陈野在篮球鞋里发现一张纸条。纸条内容?他如何回应?
证据位置:体育馆,男更衣室,第12号储物柜。
倒计时:8:59:47”
陈野盯着屏幕,然后突然笑了。那笑声在寂静中格外瘆人。
“好啊。”他说,转身朝门外走去,“下一个是我,对吧?一个一个来,谁都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