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里的那棵梓树,据说已有百年了。
夏梓繁第一次站在树下时,正是九月的一个午后。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筛下来,在他白衬衫上印出晃动的光斑。他仰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转头对身旁的江昭安说:“班长,你猜这树今年会不会开花?”
江昭安正低头看表——下午两点十分,距离有机化学课还有二十分钟。他闻言只是淡淡瞥了一眼树干:“花期在四月,现在是九月。”
“可它要是偏偏想在九月开呢?”夏梓繁伸出手,掌心接住一片飘落的叶子,“就像有些人,明明该在春天遇见,却偏偏等到秋天。”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江昭安没接,只道:“该去上课了。”
“等等。”夏梓繁忽然蹲下身,从树根处扒拉出一个小土坑。江昭安以为他要埋什么,却见他只是用手指捻起一撮土,凑到鼻尖闻了闻,又伸出舌尖极快地舔了一下。
“你——”江昭安皱眉。
“含铁量偏高,pH值约6.2。”夏梓繁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土质不错,但缺磷。难怪长得不精神。”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记下几笔,“得跟后勤处说说,该施肥了。”
江昭安看着那笔记本。封皮是深褐色的牛皮,边角已经磨损,露出底下的纸板。这不像一个财阀少爷该用的东西。
“你对植物也有研究?”他问。
“只对梓树有。”夏梓繁合上本子,重新塞回口袋,“我家院里也有一棵,比这棵老。小时候我哥说,梓树是‘故乡树’,种在哪里,哪里就是家。”他顿了顿,“所以我来这的第一天,先来看它。”
这话里透着某种说不清的落寞。江昭安想起那张家全家福,夏梓繁站在最边上,笑容像是画上去的。他正要说什么,夏梓繁已经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走吧班长,要迟到了。王教授骂起人来,可比这棵不争气的树可怕多了。”
有机化学课的教室在实验楼三层。两人进去时,林耀祖已经到了,正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见他们进来,他招了招手:“昭安,这边有位置。”
江昭安脚步顿了顿。夏梓繁却已径直走向后排:“班长,后面清净,适合睡觉。”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半个教室听见。
林耀祖的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那堂课讲的是“手性分子”——化学上指那些像左右手一样,结构镜像对称却无法完全重合的分子。王教授在黑板上画了两个镜像的结构式,用粉笔敲了敲:“左手套戴不上右手,这就是手性。自然界里很多物质都有手性,比如氨基酸,比如某些药物。有时候,左旋的治病,右旋的就要命。”
夏梓繁听得认真,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几笔。江昭安发现,他写字用的是左手,字迹却工整得很,笔锋带着一种与本人气质不符的凌厉。
课讲到一半,王教授忽然点名:“夏梓繁同学,你从京大转来,那边讲手性催化剂应该比我们深。你说说,不对称合成里,怎么控制产物的手性?”
全教室的目光都聚了过来。林耀祖微微侧身,嘴角勾起一个等着看笑话的弧度。
夏梓繁放下笔,站起来。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看黑板上的结构式,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然后才开口:“常见的法子,是用手性配体或者手性催化剂,在反应过程中诱导出特定构型。就像……”他停顿了一下,“就像两个人握手,你是右手,我也是右手,才能握得稳。如果一个是左手,就握不到一起了。”
教室里响起几声轻笑。王教授却点点头:“比喻得不错。接着说。”
“但这法子有个问题,”夏梓繁继续道,“手性催化剂往往贵得很,回收也麻烦。所以现在有人在研究更巧妙的法子——用非手性的原料,在特定条件下,让它‘自己选择’变成左手或者右手。”
“自发性手性对称破缺。”江昭安低声接了一句。
夏梓繁看了他一眼,眼睛亮起来:“对!就像班长说的。有时候不需要外力强加,给对了环境,物质自己就知道该往哪边走。”他转向王教授,“我觉得这比硬掰有意思。强扭的瓜不甜,强配的手性产率也上不去。”
王教授笑了:“你这个‘强扭的瓜’的比喻,我记下了。坐下吧。”
坐下后,夏梓繁凑近江昭安,压低声音:“班长刚才替我解围,谢了。”
“我只是说事实。”江昭安看着黑板。
“事实也分人说。”夏梓繁在笔记本边缘画了两个小人,一个左手,一个右手,中间画了个大大的问号,“有些人说了实话,是为了戳穿你;有些人说了实话,是为了接住你。”他顿了顿,“班长是后者。”
江昭安没应声,只是在笔记本上记下王教授新写的反应式。但他的笔尖在纸上停留的时间,比往常长了那么零点几秒。
下课后,林耀祖等在教室门口。
“昭安,”他笑着说,“下周系里组织去林氏新建的研发中心参观,名单里有你。我特意跟父亲说的,机会难得。”
江昭安还没说话,夏梓繁已经插了进来:“研发中心?是做那个‘记忆增强剂’项目的地方?”
林耀祖眼神一闪:“夏同学消息很灵通。”
“不是我灵通,是项目宣传做得好。”夏梓繁语气轻松,“校门口贴着海报呢,‘林氏生物科技,开启记忆新时代’。不过我记得,这类神经药物研发,伦理审批很严吧?这么快就能建中心了?”
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林耀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夏同学对商业上的事也这么感兴趣?”
“我只对化学感兴趣。”夏梓繁耸耸肩,“但化学一旦出了实验室,就不只是化学了,对吧班长?”
江昭安看了看夏梓繁,又看了看林耀祖。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像在等一个表态。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玩过的跷跷板——一边重了,另一边就会翘起来。而现在,他正站在支点上。
“我会去参观。”他终于说,“作为化学系学生,应该了解行业前沿。”
林耀祖满意地点头:“那好,我到时候——”
“我也去。”夏梓繁忽然说。
“名额满了。”林耀祖皱眉。
“没事,我自己报名。”夏梓繁掏出手机,快速按了几下,“刚问了辅导员,他说还有两个机动名额,给我和班长一起报了。”他抬头,笑得人畜无害,“林同学不介意吧?多个人学习,总是好的。”
林耀祖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只是扯了扯嘴角:“当然。”
回宿舍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走到半道,夏梓繁忽然拐进了一条小路。江昭安跟上去,发现那是通往学校老图书馆的后巷。巷子很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有些叶子已经开始泛红。
“走这里近。”夏梓繁解释,“而且清净。”
确实清净。巷子里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篮球声。走到一半时,夏梓繁忽然停下,从墙上揪了一片半红半绿的爬山虎叶子。
“你看,”他把叶子对着光,“一边是夏天的绿,一边是秋天的红。明明是同一片叶子,却像活在两个季节。”
江昭安看着那片叶子。叶脉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像是某种精密的电路图。
“你想说什么?”他问。
“我想说,”夏梓繁松开手,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有时候人也是这样。表面看着完整,内里可能一半在燃烧,一半在冷却。”他踩过那片叶子,继续往前走,“班长你呢?你是哪一半?”
江昭安没有立刻回答。他弯腰捡起了那片叶子,夹进了随身带的笔记本里。
“我不知道。”他说,“但化学里,温度是可以测的。”
夏梓繁回头看他,眼睛在巷子的阴影里显得格外亮:“那如果有人把自己伪装成恒温呢?”
“那说明他需要伪装。”江昭安合上笔记本,“而有需要,就有破绽。”
夏梓繁笑了,笑声在窄巷里回响:“班长,你有时候真让人害怕。”
“为什么?”
“因为你说实话的样子,像在拿手术刀。”夏梓繁转过身,倒着走,面朝着江昭安,“轻轻一划,皮就开了,血就流出来了。而你还在冷静地观察反应现象。”
江昭安看着他那双倒映着天光的眼睛,忽然想起王教授课上说的手性分子——镜像对称,却无法重合。
“你也在观察我。”他说。
夏梓繁停下脚步。巷子到了尽头,前面就是宿舍楼。下午的阳光斜射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
“是啊,”他坦然承认,“而且观察得很认真。”他顿了顿,补充道,“比对我家那棵梓树还认真。”
“为什么?”
“因为树不会跑。”夏梓繁眨眨眼,“而你会。”
说完,他转身跑进了宿舍楼。白衬衫的下摆扬起,像鸟的翅膀。
江昭安站在巷口,手里还握着那个夹了叶子的笔记本。他低头翻开,看见那片爬山虎正好夹在昨天记的“手性催化剂”笔记旁边。
一半绿,一半红。
就像夏梓繁说的,像活在两个季节。
他合上本子,走进宿舍楼。楼管大爷正在听收音机,里面咿咿呀呀唱着老戏:“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江昭安想,那梓树若真在九月开花,该是什么颜色?
他不知道。但他忽然觉得,也许可以等等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