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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夜雨实验室

幽明殊途同归路

第二章:夜雨实验室

起初只是几点零星的雨滴,敲在实验室的玻璃窗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江昭安正在做荧光光谱分析,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屏幕上跳动着蓝色的曲线。夏梓繁坐在对面,面前摊着本厚重的英文原版书,已经半个小时没有翻页了。

窗外天色越来越暗,云层低得像是要压到楼顶。忽然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是滚滚雷声。实验室的灯管闪了闪。

夏梓繁手里的笔“啪”地掉在地上。

江昭安抬头看他。夏梓繁正弯腰捡笔,动作有些僵硬。捡起来后,他没有继续看书,而是站起身走到窗边,盯着外面越来越密的雨幕。

“要下大了。”他说。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暴雨。”江昭安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二十,“你要是怕,可以先回去。”

夏梓繁没有动。又一道闪电,这次更近,把整个实验室照得惨白。雷声几乎是在头顶炸开的。江昭安看见夏梓繁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我……”夏梓繁开口,声音有些干,“我再等等。”

江昭安没说话,继续操作仪器。但接下来的半小时里,他注意到夏梓繁频繁地看窗外,书是一页也没看进去。当又一声惊雷炸响时,夏梓繁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声。

“班长,”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竭力压抑的急促,“我去趟洗手间。”

江昭安看着他快步走出实验室,背影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仓皇。他想起那天晚上宿舍里,夏梓繁蜷缩在被子里的样子。

仪器发出“滴滴”的提示音,分析完成了。江昭安保存数据,关闭设备。窗外的雨已经大得像是在泼水,狂风卷着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江昭安听得出是夏梓繁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头发和肩膀有些湿,像是用水冲过脸。

“雨太大了,”他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一时半会儿停不了。班长咱们……”

话音未落,实验室的灯“啪”地全灭了。

黑暗像墨一样泼进来。只有仪器待机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红光,和窗外偶尔闪过的电光。江昭安听见夏梓繁的呼吸声在黑暗中变得粗重。

“应急灯在门口。”江昭安说着,摸黑往门口走。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能勉强看见轮廓。走了几步,他回头,“夏梓繁?”

没有回答。

江昭安停下脚步。借着又一次闪电的光,他看见夏梓繁还站在原地,背靠着实验台,一只手紧紧抓着台面边缘,指节泛白。

“夏梓繁。”江昭安又叫了一声,走回去。

夏梓繁抬起头。闪电的光照亮他的脸,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在黑暗中收缩着,里面全是江昭安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别的什么,更深的、埋了很久的东西。

“我……”夏梓繁张了张嘴,声音抖得厉害,“我没事。”

江昭安没说话,只是转身继续往门口走。他找到应急灯的开关,按下。柔和的白光亮起,不算亮,但足够看清整个实验室。他走回夏梓繁身边,从实验台抽屉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

“擦擦汗。”

夏梓繁接过,胡乱抹了把脸。他的手还在抖。

“你怕打雷。”江昭安说,不是问句。

夏梓繁沉默了几秒,点点头:“小时候……在实验室出过事。雷雨天,电路故障,一些东西泄露了。”他深吸一口气,“我哥把我推出去,自己留在里面处理。后来他住了三个月院。”

江昭安想起那张全家福,站在夏梓繁旁边的年轻男子,笑容温和。

“你哥……”

“他后来没事了。”夏梓繁打断他,语气忽然变得急促,“但有些味道,有些声音,记住了就忘不掉。”他又抹了把脸,这次用力得多,像是要把什么从脸上擦掉,“是不是很没用?这么大个人了,还怕这个。”

江昭安看着他。应急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夏梓繁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这个平日里阳光灿烂、仿佛永远不知忧愁为何物的人,此刻像一尊出现裂痕的瓷器,透出内里的脆弱。

“恐惧是生物本能。”江昭安说,“和大小无关。”

夏梓繁苦笑:“班长安慰人的方式,还真是……理性得感人。”

江昭安没接这话。他走到自己的实验台前,打开一个锁着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一些分装好的粉末和小瓶液体。他取了几样,又从公共试剂架拿了几个烧杯、一支滴管。

“你要做什么?”夏梓繁问。

“做实验。”江昭安说。他在实验台前坐下,开始称量、混合。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夏梓繁走过来看,认出那是几种常见的芳香化合物和溶剂。

“这是要合成什么?”

“薰衣草香精的简化版。”江昭安说,“主要成分是芳樟醇和乙酸芳樟酯,有镇静作用。”

夏梓繁愣了愣:“现在做这个?”

“嗯。”江昭安点燃酒精灯,架上石棉网,放上圆底烧瓶,“反正停电,做不了正经实验。不如做点有用的。”

夏梓繁看着他侧脸。江昭安的表情很专注,睫毛在应急灯的光线下投出长长的影子。他的手指修长,拿着滴管的样子像拿着手术刀,精确而冷静。但此刻,这种冷静不是疏离,而是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力量。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酒精灯燃烧的轻微呼呼声,和窗外连绵的雨声。江昭安开始加热混合物,很快,一股淡淡的、清雅的香气弥漫开来。不是真正的薰衣草那么浓烈,更淡,更干净,像是雨后的草地,混着一点柠檬和松木的气息。

“薰衣草里其实有四十多种芳香物质,”江昭安一边控制温度一边说,“我简化了,只留了主要镇静成分,加了点柑橘调。太甜了不好。”

夏梓繁深吸了一口气。那香气并不强烈,但确实有某种安抚的效果。他紧绷的肩颈肌肉,不知何时放松了一些。

“班长怎么还会这个?”

“我母亲在纺织厂工作,有时会接触印染用的香料。”江昭安的声音平静,“她晚上常失眠,我查了些资料,自己试着配过几次。”

“有用吗?”

“有点用。”江昭安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烧瓶里逐渐澄清的液体,“至少她闻到这个味道,能睡得踏实些。”

夏梓繁沉默了。他看着江昭安的背影,这个总是冷着脸、看似对一切都不甚在意的学霸,原来也会在深夜的厨房里,小心翼翼地调配一瓶安神的香精,只为母亲能睡个好觉。

“班长,”他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是个很温柔的人?”

江昭安动作一顿。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盯着烧瓶:“温柔是主观判断。”

“可事实不会因为主观就不存在。”夏梓繁走到他身边,并肩站着,看着那渐渐成型的淡黄色液体,“就像这瓶香精——你可以说它只是一堆化合物的混合物,但它能让人安心,这就是它的‘温柔’。”

江昭安侧过头看他。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江昭安能看清夏梓繁睫毛上还没干透的水汽。应急灯的光照进他眼睛里,那些恐惧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感激,又像是别的什么,更深的东西。

“你的手不抖了。”江昭安说。

夏梓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不抖了。他笑了笑,这次是真的笑,不是平时那种阳光灿烂的面具,而是更淡、更真实的笑容。

“是啊,不抖了。”他说,“班长的化学疗法,比心理医生管用。”

江昭安收回目光,继续手上的操作。香精已经做好了,他小心地将它转移到一个小玻璃瓶里,塞上软木塞。液体在瓶中微微晃动,折射着灯光。

“给。”他把瓶子递给夏梓繁。

夏梓繁接过,握在手心。玻璃还带着余温。

“睡不着的时候,滴一滴在枕头上。”江昭安说,“成分很安全,不会过敏。”

夏梓繁握着瓶子,许久没说话。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雷声也远了,只剩下绵绵的雨丝敲打着窗户。应急灯的光在墙上投出两人模糊的影子,靠得很近。

“班长,”夏梓繁忽然说,“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为什么我家那棵梓树会开花?”

江昭安看着他。

“因为我哥。”夏梓繁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他当时在研究一种植物生长调节剂,想用在濒危树种保护上。那瓶试剂还不稳定,我偷出来玩,不小心洒在树根上了。”他顿了顿,“第二年春天,那棵几十年没开过花的梓树,开了一树的白花。我父亲以为是祥瑞,高兴了很久。”

“你告诉他真相了吗?”

“没有。”夏梓繁摇头,“有时候,美丽的误会比残酷的真相更好。至少那之后,我父亲看我的眼神,多了点温度。”他握紧手中的玻璃瓶,“所以班长,你知道吗?化学最奇妙的地方,不是它能解释世界,而是它有时候能创造一些……解释不了的美好。”

江昭安静静听着。实验室里只剩下雨声,和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那棵梓树,”他忽然说,“后来还开花吗?”

“开。”夏梓繁说,“每年都开。好像一旦开始了,就停不下来。”他看向江昭安,“就像有些事,有些人,一旦遇见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江昭安与他对视。那一刻,他忽然明白夏梓繁在说什么——不是梓树,不是香精,不是雷雨夜。他在说一些更深的东西,一些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的反应。

灯光忽然“啪”地亮了。

来电了。实验室里所有的仪器重新启动,发出各种提示音。应急灯自动熄灭,强烈的白炽灯光让两人都眯了眯眼。

世界恢复了正常。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已经温柔了许多。远处传来校园广播的声音,提醒同学们注意安全。

夏梓繁把玻璃瓶小心地放进口袋,拍了拍:“谢了,班长。这可是独家定制,无价之宝。”

江昭安开始收拾实验台:“记得通风。虽然浓度低,但在密闭空间里久了也不好。”

“知道知道。”夏梓繁笑着,那副阳光灿烂的面具又戴上了,但这次,江昭安能看见面具下的裂缝,和裂缝里透出的真实的光。

两人收拾好东西,离开实验室。走廊里已经有人走动,抱怨着刚才的停电。走到楼门口时,雨已经差不多停了,只有屋檐还在滴水,嗒,嗒,嗒,像钟摆。

夏梓繁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云层散开了一些,露出后面深蓝色的夜空,和一弯模糊的月亮。

“班长,你看。”他说,“雨停了。”

“嗯。”

“那……”夏梓繁转头看他,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明天还会下雨吗?”

江昭安也抬头看了看天。夜空像一块被洗过的深蓝色绒布,星星开始一颗颗地冒出来。

“气象学上,连续降雨的概率不高。”他说。

夏梓繁笑了:“班长,你就不能说点不科学的?”

江昭安想了想,说:“不知道。”

这个答案太过诚实,夏梓繁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笑声在雨后的夜空里传得很远。

“走吧,”江昭安说,“宿舍要关门了。”

两人并肩走进夜色。地上的积水映出路灯的光,碎成一片片的金子。夏梓繁把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个还带着余温的玻璃瓶。

他想,有些化学反应一旦开始,确实就停不下来了。

比如恐惧的消退。

比如信任的生长。

比如一颗心,向着另一颗心,缓慢而坚定地靠近。

就像那棵一旦开花就年年开花的梓树。

就像这场下过了、却让人开始期待明天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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