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被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呻吟，像是生锈的骨头在摩擦。程忧站在门口，没动。风从地底往上灌，带着一股陈年纸张腐烂的酸味，混着铜锈的腥气，钻进鼻腔。他抬手扶了下额角，命纹突突地跳，像有根线从皮下往外扯。

地上积水没过脚背，凉得刺骨。他往前走了一步，水波荡开，倒影跟着晃。但他立刻察觉不对——他停住，倒影却还在动。那影子缓缓抬头，嘴角慢慢扬起，不是他的表情。

他盯着那水面，呼吸放轻。

墙上的青铜铭片密密麻麻，刻满程氏古咒。有些字迹已经模糊，可当他靠近，那些笔画竟微微发烫，像是活过来的烙印。命纹随之震颤，节奏和铭文的热感完全同步，一下一下，撞在神经上。

中央悬浮的心镜残破不堪，镜面裂如蛛网，边缘漂浮着血珠状的光点，凝固在空中，像被时间卡住的眼泪。镜子里照不出他。只有一团黑雾，缓缓旋转。

“你说你在等我……”他低声开口，声音在空旷里回荡，“等什么？”

没人回答。只有水滴声，一滴，又一滴，从头顶渗漏的管道落下，砸在积水里，和他命纹跳动的节奏一致。

他往前走。一步，两步。鞋底踩碎了一块掉落的玻璃，咔嚓一声，惊得他自己都顿了顿。倒影这次没慢半拍，反而先动了——它抬起手，做了个“来”的手势。

他咬牙，继续走。

指尖触到心镜的瞬间，冷得像碰到了井底的石头。下一秒，镜面泛起涟漪，黑雾猛地翻涌，一股吸力从内部炸开，拽着他往里陷。

灯光熄灭。

世界塌陷。

他站在井边。

七岁那年的井。焦木倒塌，灰烬飘落，火还没灭透，余烬在井口边缘明灭。母亲跪在井沿，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脸被火光照得通红，眼泪一道道划过脸颊，留下泥灰的沟壑。

她嘴里念着什么，听不清。然后她开始割自己的手腕，血滴进井里，黑雾翻腾，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等着。

画面一闪。

她将婴儿放在地上，双手结印，口中咒语越来越急。婴儿的身体突然撕裂——不是流血，而是被某种无形之力从中剖开，一半躯体裹进襁褓，另一半连着筋脉、内脏，被黑雾卷着沉入井底。

井底传来低笑，温柔，熟悉。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你恨的不是命。”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是你不敢承认……我也是你。”

程忧跪倒在地，阴瞳不受控地开启。视野炸开，无数画面冲进来——母亲最后回头望的不是他，而是井口方向；祖母自焚前，在火中写下“归冥”二字；邵景阳一次次挡在他身前，肩头染血，笑着说“没事”；林照躲在监控室，右耳流血，却仍死死盯着屏幕……

“如果我是被剥离的残片……”他喉咙发紧，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我这十年，到底在守护什么？邵景阳拼死护着的，又是什么？”

记忆闪现——医务室里，邵景阳把他按在墙上，眼里烧着火：“你活着，就是活着。这就是全部意义。”

可现在他开始怀疑。那个“活着”的自己，是不是只是一个空壳？一个被强行拖出井口的残影？而真正的“程忧”，早就沉在井底，被黑雾包裹，成了母体？

“操……”他抱住头，命纹灼烧般剧痛，太阳穴突突直跳，两行血泪从眼角滑下，滴在井边的石头上。

画面再变。

他看见自己躺在钟楼地板上，邵景阳脱下外套盖在他身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林照在远处监控，手指悬在警报键上，最终移开。

“他值得。”邵景阳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可他不想活。”林照回。

“那我就让他想。”邵景阳转身走开，背影挺得笔直。

程忧在幻境中发出一声闷吼，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他不想听，可这些画面硬生生塞进他脑子里，撕开他最后一层伪装。

他不是英雄。不是救世主。甚至……可能根本不是“人”。

他是被偷走的命，是错位的存在，是别人执念的容器。

可为什么……还有人愿意为他燃烧自己？

“我不需要！”他嘶吼，声音在井道里回荡，“我不需要你替我决定什么！我不需要你为我死！”

没人回答。只有火还在烧，灰烬飘落，像一场黑色的雪。

——砰！

现实中的门被一脚踹开。

木架倒塌，书本散落一地。邵景阳冲了进来，肩头已经被怨气腐蚀出焦黑的痕迹，像是被火烧过。他一眼就看到程忧站在心镜前，双眼紧闭，命纹发烫，脸上血泪未干。

“程忧！”他大喊，冲过去伸手要拉。

心镜突然震动，数道黑丝从镜面射出，像活蛇般缠住他手臂，猛地贯穿左肩胛，鲜血喷出，溅在青铜铭片上，那些文字竟开始发红。

“呃啊——！”邵景阳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差点跪倒。

可他还站着。咬着牙，手指死死抠进掌心，纯阳火在伤口边缘燃起，金白色的火焰逼退黑丝，可它们又缠上来，像有生命一样。

程忧在意识中听见惨叫，猛地睁眼。

现实与幻境重叠。他看见邵景阳站在血泊里，肩头穿洞，却还朝他伸手。

他踉跄上前，第一次主动伸手，扶住了对方摇晃的身体。

手指碰到他肩膀的瞬间，滚烫。血顺着邵景阳的手臂流下来，滴在他手背上，温的。

他声音发抖：“别靠近……我会毁掉你。”

邵景阳咧嘴一笑，血顺着嘴角流下：“那你先让我毁得值。”

程忧瞳孔一缩。

邵景阳的手抓住他手腕，力气大得几乎捏碎骨头：“听着，我不在乎你是谁生的，谁造的，谁分的。我只知道，从七岁那天起，我追的光是你。现在你要往黑里走，我也跟着。你死，我陪你死。你活，我护你活。就这么简单。”

程忧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心镜突然剧烈震动。

黑雾从裂缝中涌出，凝聚成人形。母体出现，赤足而立，面容与他一模一样，皮肤苍白，眼神却清澈得不像活人。她看都没看邵景阳，只望着程忧，轻声道：

“回来吧。”

她缓步走近，声音像风吹过枯井：“我们合为一体，才能真正死去。”

她抬手，虚抚过程忧的脸颊，没有触碰，可他皮肤却起了颤栗。

“你太累了。”她说，“每一夜都在梦里哭，可没人知道。我知道。”

程忧身体微颤。

她继续说：“你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他。你属于终结。”

邵景阳怒吼：“放屁！他是人！不是你的归宿！”

母体终于侧头看他，眼神平静：“你爱他，所以想留他。可你有没有问过他，想不想被你留住？”

邵景阳一僵。

程忧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命纹还在跳，可节奏变了，和母体的气息渐渐同步。

他闭上眼，深呼吸。

再睁眼时，眼里没了犹豫。

他猛地撕裂衣袖，露出命纹，咬破手指，以血为引，在空中划出一道逆向契印——不是驱邪，不是封印，而是【吞噬之契】。

血光暴涨，命纹像活过来一样，顺着指尖蔓延至符文。

他低语：“我不是来回归的。”

母体神色微变。

“我是来……取代你的。”

心镜剧烈震颤，黑雾翻腾，母体身影晃动，像是被某种力量排斥。

“你不想回家？”她声音轻了，带着不可置信。

程忧冷笑：“我没有家。我只有命，和我要走的路。”

“可你活着的意义呢？”母体问，“你存在的理由呢？”

“我的意义，”他抬头，直视她的眼睛，“是我自己定的。不是你，不是我妈，不是邵景阳，更不是什么狗屁命运。”

血契完成，符文炸开，化作一道红光冲入心镜。

镜面发出刺耳哀鸣，裂痕迅速蔓延。母体身影开始溃散，黑雾被逆向吸回，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吞下。

她最后望向程忧，眼中竟有释然：“也好……至少这一次，是你自己选的。”

镜面轰然炸裂。

碎片如星雨坠落，映出无数个过去的程忧——七岁的他跪在井边，十六岁的他在图书馆抄写咒文，二十岁的他站在邵景阳面前说“我不需要你管”……每一个画面，都在碎裂中归于黑暗。

程忧缓缓睁眼。

站起身，神情平静。他低头看手，掌心的旧伤已经结痂，命纹不再跳动，安静地伏在皮肤下，像一条沉睡的蛇。

镜头特写其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淡、极温柔的笑意，转瞬即逝。

——滴。

林照在监控室，屏幕突然跳出红色警报：【心镜激活｜信号紊乱｜同步率突破100%】。

他猛地站起，椅子撞到墙上。

“不可能！”他盯着数据，“100%是理论上限！超过意味着主体性崩溃！意味着……意识融合或分裂！”

他立刻调取程忧生命体征。心跳正常，血压稳定，脑电波也无异常波动。可就在细微频段里，他发现了一组重叠的波形——像是两个意识共用一具身体，一个主导，一个潜伏，频率几乎一致。

“操……”他抹了把脸，右耳里的听魂钉突然嗡了一声，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

他没理。

突然，程忧手机自动解锁，屏幕亮起，无需输入，编辑了一条短信，收件人是邵景阳，内容仅三字：【别信我】。

发送成功。

手机自动关机。

林照盯着屏幕，脸色发白，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没动。

“糟了……”他喃喃，“他已经开始分裂了。”

监控画面最后定格在密室。程忧站在原地，邵景阳靠在墙边，肩头血流不止，却还抬头看着他，像是在等一句话。

程忧没看他。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心镜碎片，握在掌心，边缘划破皮肤，血顺着指缝流下。

他低头看着那滴血，轻轻说了句什么。

没人听见。

但监控的唇语识别程序自动记录了下来：

“……我回来了。”

心跳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