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室的灯坏了大半,剩下几盏忽明忽暗,像是被谁掐住了呼吸。程忧坐在中央那张锈蚀的高脚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插进水泥地里的铁钉。他左手紧握心镜碎片,边缘嵌进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在积灰的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暗红。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臂上的命纹,那里突突跳动,像有东西在皮下爬行。
四周十来块荧光屏断续闪烁,画面杂乱跳跃。其中一块正循环播放一段录像:他的手抬起,指尖划过手机屏幕,发送一条短信——“别信我”。动作僵硬,眼神空洞,连眨眼的频率都和平时不一样。
他盯着看,一遍,又一遍。
嘴唇微微张开,跟着录像里的自己同步动作,试图读出那一刻的口型。可那不是他。他知道。
可……真的是吗?
画面突然一跳,切到上章结尾那一幕——他低头看着血滴,轻声说:“我回来了。”唇语清晰,语气平静,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归属感。
程忧猛地抬头,额角冷汗滑落,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异样——那不是他的眼神。太静了,静得不像活人,倒像是井底沉了十年的水,不起波澜。
命纹骤然剧震。
阴瞳不受控开启。
视野炸裂。
监控室的墙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透明人影,层层叠叠,站满四壁。每一个都是他,穿着不同年岁的衣服,做着同一个动作——举起手机,发送“别信我”。有的嘴角抽搐,有的面无表情,有的眼里含泪。他们齐刷刷转头,看向中央的他。
“别信我。”\
“别信我。”\
“别信我。”
低语如潮水漫来,不是从耳朵听见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他抬手捂住脸,指甲抠进太阳穴。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流,衬衫黏在皮肤上,凉得像裹尸布。
“滚……”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这不是我……这不是我!”
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撞了几下,没人回应。
只有那些倒影,还在重复动作,像设定好的傀儡。
林照右耳的听魂钉开始嗡鸣。
起初是低频震动,像蚊子在颅骨内振翅。他立刻伸手去按隔音耳塞,可手指碰到耳廓时才发现——耳塞不知何时掉了。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靠在监控台边沿,右耳渗出血丝,顺着脖颈流进衣领。
听魂钉接收范围扩大到了极限。亡者低语如洪水决堤,灌进脑海:
“火里有个孩子……另一个没出来……”\
“血分两半……命裂成双……”\
“归冥阵要醒了……它等的人来了……”
他咬牙撑住,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程忧的实时生命体征。脑波图谱上,主意识区与潜意识区的波动频率正在趋同,同步率87%……88%……89%。
警报灯亮起,一声轻响。
他盯着屏幕,没动。
他知道该上报。该通知沈知悔。该拉响全域封锁。
但他没动。
他想起邵景阳把他从幽市毒窟拖出来那天,天上下着雨,那人浑身是血,却还笑着递给他一副新耳塞:“光记得英雄,可总得有人记得影子。”
他闭了闭眼,把警报提示框关掉。
继续监听。
程忧的意识沉入火场。
灰烬飘落,像黑色的雪。七岁那年的焦木倒塌声还在耳边回响,热浪扑面,烤得皮肤发痛。他站在井边,看着母亲跪在井沿,怀里抱着婴儿,手腕割开,血滴进井口。黑雾翻腾,井底传来低笑。
画面一闪。
母亲将婴儿放在地上,双手结印,咒语急促。婴儿的身体从中撕裂——一半被裹进襁褓,另一半连着筋脉内脏,被黑雾卷着沉入井底。
那件染血的儿童外套,轻轻盖在幸存的婴儿身上。
火光中,一道身影冲来,将婴儿推出火圈,自己却被坠落的横梁砸中肩头,闷哼一声倒地。
那人抬头,满脸烟灰,却还死死盯着婴儿的方向。
是邵景阳。
七岁。
程忧猛然睁眼。
现实与记忆重叠。
他低头看手,心镜碎片映出的不是他自己——是一张苍白的脸,五官与他相同,眼神却温柔得诡异。那是母体。
他惊骇松手。
碎片落地,却没有碎。它静静躺在地上,折射出两道瞳孔:一黑一白,静静对望。
监控画面自动切换。
左侧屏幕显示现实影像:程忧跪坐在地,喘息剧烈,冷汗浸透后背。
右侧屏幕却呈现一片虚境:黑雾弥漫,母体赤足而立,长发垂地,望着他,嘴角微扬。
“你记得痛,”她声音轻柔,“却不记得为什么痛。你记得他,却不记得你为何值得被护。”
程忧喘着气,声音发抖:“我不是你……我是程忧。”
“我们都是程忧。”她向前一步,雾气随她移动,“只是你忘了,我也曾像你一样,拼命想做个‘人’。我想吃饭,想晒太阳,想有人叫我一声名字。可他们说我不是人,是残片,是错,是该被埋进井里的东西。”
她抬手,虚抚空气,仿佛在触碰他的脸。
“可你现在,还算是‘活’吗?”她问,“你活着,是因为你想活,还是因为他不让你死?”
程忧喉咙发紧。
邵景阳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是记忆里的那一句:“你活着,就是活着。这就是全部意义。”
可紧接着,母体的声音覆盖上来:“可你现在的‘活着’,是不是只是别人执念的延续?你守护的,是你自己,还是他想要的那个你?”
他抱住头,命纹灼烧般剧痛,像有火在血管里烧。
“闭嘴……”他嘶哑道,“闭嘴!”
林照在监控室死死盯着数据屏。同步率突破90%。程忧的脑电波已经无法区分主客体。他的意识正在被吞噬,不是被外力,而是被自己。
他右耳的血流得更凶了,听魂钉发出刺耳的尖鸣。
可他还是没动。
他在等。
等一个选择。
铁门被一脚踹开。
哐——!
木架倒塌,灰尘炸起。邵景阳冲了进来,脚步踉跄,左肩包扎处渗出血迹,染红半边外套。他手里紧紧抱着一件泛黄的儿童外套,边角焦黑,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他一眼就看到跪在地上的程忧。
“程忧!”他喊,声音沙哑。
程忧没回头。他背对着门,肩膀微微颤抖。
“我知道你在里面……”邵景阳喘着气,往前走了一步,“别听它的。你是程忧,是我七岁那年追着火光找到的人。”
程忧缓缓抬头,侧脸在荧光屏的映照下显得惨白。他声音轻得像风:“走……我不想毁掉你。”
“我早就毁了。”邵景阳苦笑一声,又上前一步,“从我决定护你的那天起,我就不是完整的了。”
他走到程忧身后,轻轻将那件外套披在他肩上。
布料很旧,几乎要碎,可还带着一点温度。
“这件衣服当年盖在你身上,”他说,“我没告诉你——它本来是我的。我把它给你,是因为从那一刻起,我的命也是你的。”
程忧身体剧震。
记忆炸开。
火焰中,那个扑来的身影,不是陌生人。是他认识的人。是那个总在村口等他放学的少年,是那个偷偷给他带糖吃的邵家哥哥。
是他。
邵景阳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然后转身冲进火海,去救另一个被困的孩子——那个没能活着出来的孩子。
原来他早就见过他。\
原来他早就被救过。\
原来那个人,从未离开。
“所以你别再说什么毁不毁的。”邵景阳蹲下来,与他平视,声音低沉,“你要死,我陪你死。你要活,我护你活。这是我自己选的,不是谁逼的。”
程忧看着他,眼眶发红:“可我不想你选。”
“由不得你。”邵景阳咧嘴一笑,血从嘴角溢出,“你逃了十年,我追了十年。这次,轮不到你说走就走。”
程忧突然站起身。
动作太快,邵景阳来不及反应。
他转过身,双眼翻白,瞳孔缩成一条细线,脸上浮现出不属于他的平静。
“终结即救赎,归来即安宁。”他开口,声音空灵,像是从井底传来。
下一秒,他暴起扑向邵景阳,一把掐住对方脖颈,力气大得惊人,直接将人按在墙上。
邵景阳没反抗。他任由脖子被卡住,呼吸困难,却还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程忧……”他艰难开口,“看着我。”
程忧——或者说母体——低头看他,嘴角微扬:“你爱的不过是个壳。现在,我要把它收回了。”
林照在监控室猛地站起,手拍在警报键上,又硬生生停住。
生命体征数据显示,程忧的脑波已完全紊乱,主意识濒临崩溃。可就在那混乱之中,仍有一丝微弱的抵抗信号,在拼命挣扎。
他盯着屏幕,右耳血流不止。
“撑住……”他低声说,“再撑一会儿……”
墙角的邵景阳脸色发紫,眼球充血,可手还死死抓着程忧的手腕,不肯松开。
“你活着……就是活着……”他断断续续地说,“我不在乎……你是不是完整……是不是人……我只在乎……你是不是你……”
程忧的手指突然一颤。
掐住脖颈的力道松了一瞬。
下一秒,他像是被什么狠狠抽了一鞭,猛地松手,踉跄后退,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
眼泪夺眶而出。
“景阳……”他哭着喊,“快走……我撑不住了……它要出来了……我控制不了……”
邵景阳靠在墙边,剧烈咳嗽,脖子上留下五道深红指痕。他抹了把嘴角的血,挣扎着站起来,一步步走向他。
“我不走。”他说,“你要疯,我陪你疯。你要死,我陪你死。你要是敢一个人走,我就把你从地狱里拖回来,再骂你十年。”
程忧抬头看他,泪流满面:“你护了我十年……可这次……轮到我消失。”
邵景阳一愣。
程忧缓缓站起身,拾起地上的心镜碎片,割破掌心,鲜血滴落。
他以血为引,在空中画出一道逆向符文。命纹开始逆流,皮肤下浮现出黑色脉络,像藤蔓般蔓延。
“别信我,是真的。”他低声说,声音发抖,“我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它在借我说。你要是信了,就真的完了。”
邵景阳扑上前,一把抱住他:“那就让我陪你一起疯,一起死!”
程忧轻轻推开他,动作温柔,却坚决。
“你要是死了,”他看着他,流泪微笑,“谁来记住我活过的模样?”
林照右耳的听魂钉终于承受不住,发出一声尖啸,随即熄灭。
他整个人晃了晃,靠在桌边,右耳全是血。
屏幕上,程忧启动命纹逆流的画面还在继续。黑色脉络爬满半边身体,命纹幽光流转,像即将熄灭的灯。
他盯着键盘,手指悬在上报键上。
只要按下,沈知悔就会收到警报。守明司会介入。程忧会被强制隔离,实验体身份曝光,一切都会结束。
可他也知道,一旦上报,邵景阳会被调离,程忧将彻底孤独。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邵景阳时,那人笑着说:“光记得英雄,可总得有人记得影子。”
他闭了闭眼,删除上报记录。
转而输入一串加密指令,将一份档案发送至沈知悔终端。
标题浮现:《E-7最终载体:觉醒或湮灭》
附言仅一行:\
“他还在挣扎。这一次,请别再旁观。”
程忧挣脱邵景阳的手,转身走向旧走廊。
脚步坚定,命纹幽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邵景阳想追,却被林照提前设下的影蚀协议拦住,屏障一闪,将他隔在监控室。
“程忧!”他猛砸屏障,“你给我回来!”
程忧没回头。
他推开锈蚀的铁门,踏入通往钟楼的旋梯。头顶破窗透下月光,照在他背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监控视角拉远。
慢镜头。
影子在墙面缓缓分裂——\
一道迎向光,形似张开双臂的邵景阳;\
一道沉入暗,化作母体垂首之姿。
两道影子静静对望,像在等待主人做出最后的选择。
最后画面定格于地上的心镜碎片。\
倒影中,一双瞳孔并列:一黑一白,静静对望。
字幕浮现:\
【归冥倒计时·第六日·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