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第四日,天色未亮便下起了绵绵秋雨。
雨水不大,却细密绵长,将天枢峰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中。青石擂台被打湿后泛着幽暗的光泽,弟子们的衣袍也沾上了湿意,但广场上的气氛却比前三日更加热烈——今日将决出各境界组的前四名,是真正的高手对决。
陈长安撑着秦猛送来的一把旧油纸伞,依旧坐在驭兽斋区域的第一排。他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昨夜窗台上那片黑色鳞片让他整宿未眠,此刻眼眶下泛着淡淡的青黑。
“前辈,您没事吧?”秦猛关切地问,“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无妨,只是没睡好。”陈长安摇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向观礼台——血刀门厉长老的位置空着,据说昨夜突然身体不适,今日告假。
是真的不适,还是……另有隐情?
“咚——!”
辰时鼓响,雨水中的鼓声显得格外沉闷。
“大比第四日,现在开始!”裁判长老声音洪亮,“第一场,筑基组四强赛——剑堂苏清寒,对阵执法堂赵峰!”
话音刚落,台下便响起一阵惊呼。
苏清寒昨日闭关突破金丹的消息已经传开,按理说应该退出筑基组比赛才对。可当她缓步走上擂台时,周身气息分明还是筑基圆满,只是那气质更加空灵,眉宇间凝结的寒霜也化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月华般的清辉。
“苏师姐她……压制了境界?”
“应该是,为了公平起见,主动将修为压制在筑基圆满。”
“不愧是苏师姐,这份气度,这份心性……”
赵峰的脸色则有些难看。他昨天败给秦猛,是靠着败者组的复活赛才勉强挤进四强的。如今对上已经摸到金丹门槛的苏清寒,胜算渺茫。
可他还是咬紧牙关,扛着那根三百斤的镇狱棍,大步走上擂台。
“苏师姐,请。”赵峰抱拳,眼神坚毅。
“赵师弟,请。”苏清寒微微颔首,冰晶长剑并未出鞘,只是随意地握在手中。
战斗开始。
赵峰吸取了昨日的教训,不再一味猛攻,而是稳扎稳打,镇狱棍舞得密不透风,先求自保,再寻破绽。他的棍法确实比昨日沉稳了许多,每一棍都力道十足却不失变化,显然昨夜下了苦功。
苏清寒却依旧从容。她甚至没有主动进攻,只是站在原地,长剑偶尔轻点,便将赵峰的攻势一一化解。那些看似随意的剑点,每次都精准地落在镇狱棍力道最薄弱处,以最小的代价,瓦解最大的威胁。
“苏师姐的剑道……又精进了。”
“何止精进,简直判若两人。你们看她出剑,已经没有了以前的锋锐,却多了一种……包容?”
“对,就像月光,不争不抢,却无处不在。”
陈长安也在看,但看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脑子里还在想着那片黑色鳞片。鳞片上的魔气虽然微弱,却与禁地中的那只魔手同源。这意味着什么?魔道已经能将自己的力量渗透到玄天宗腹地了吗?留下鳞片的人又是谁?为什么要警告他?
这些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以至于他看向擂台的目光都有些涣散。
就在这时,赵峰忽然暴喝一声,镇狱棍高举过头,全身灵力疯狂涌入棍中。棍身上浮现出一道道土黄色的纹路,擂台四周的天地灵气开始剧烈波动——他这是要拼命了!
“开山棍法第九式——裂地崩山!”
这一棍的威力,远超他之前的所有攻击。镇狱棍还未落下,擂台地面已经寸寸龟裂,恐怖的威压让台下许多修为较低的弟子脸色发白。
苏清寒终于动了。
她没有硬接,也没有闪躲,而是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她闭上了眼睛。
长剑缓缓抬起,剑尖指天。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细密的雨丝悬停在空中,赵峰那惊天一棍也仿佛陷入了泥沼,速度骤降。整个擂台被一种奇异的场域笼罩,那是……月光般的清辉,从苏清寒身上弥漫开来。
“这是……”观礼台上,青云宗那位中年道士失声惊呼,“月华领域?!她才筑基圆满,怎么可能领悟领域?!”
领域,那是金丹期修士才能触及的意境。将自身道韵与天地法则共鸣,形成一片属于自己的“小天地”,在领域内,施法者就是主宰。
苏清寒居然在筑基期就摸到了领域的门槛!
擂台上,赵峰那全力一棍,最终停在了苏清寒头顶三尺处。不是他不想砸下,而是砸不下去——那月光般的领域,温柔却坚定地托住了镇狱棍,任他如何催动灵力,都再难寸进。
“我输了。”赵峰颓然收棍,满脸苦涩。
苏清寒睁开眼,领域消散。她对着赵峰微微一礼:“赵师弟进步很大,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裁判长老宣布:“第一场,苏清寒胜!”
掌声雷动。
可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瞟向了陈长安。
因为刚才苏清寒闭眼举剑的那一刻,陈长安正好做了个动作——他因为坐久了腰酸,微微侧了侧身子,左手无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玉佩上。
这个动作很平常。
可落在有心人眼中,就不平常了。
“你们看见了吗?苏师姐闭眼举剑时,陈前辈按了一下玉佩!”
“难道前辈是在暗中指点苏师姐?”
“很有可能!你们想,苏师姐昨天才在陈前辈的‘点拨’下顿悟,今天就摸到了领域的门槛,这进步速度……太可怕了!”
“陈前辈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按一下玉佩就能让人顿悟?”
“嘘……高人行事,莫要妄加揣测。”
陈长安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又成了焦点。
他按玉佩只是因为坐姿调整时,玉佩硌到了腰,他顺手调整一下位置而已。
可误会已经形成,而且越传越离谱。
第二场比赛紧接着开始。
“第二场,驭兽斋秦猛,对阵丹霞峰林小婉!”
又是一场熟人之间的对决。
秦猛和林小婉上台,互相行礼时都带着苦笑。
“林师妹,请手下留情。”秦猛半开玩笑地说。
“秦师兄说笑了,”林小婉甜甜一笑,“该手下留情的是师兄才对。”
战斗开始。
秦猛这次没有召唤飞天白虎,而是自己握着一对短戟迎战。林小婉则依旧以青玉笛为器,音波化作各种形态攻防。
两人的打法都偏向灵巧,擂台上只见戟影翻飞、音波流转,打得精彩纷呈,却没有之前几场那种针锋相对的激烈感。
“秦师兄和林师妹好像……在互相喂招?”
“确实,你看他们的招式,都是点到即止,仿佛在切磋,不是在比赛。”
“听说他们私下关系很好,可能不忍心下重手吧。”
陈长安看着擂台上的两人,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秦猛的戟法,好像……变慢了?
不是体力不支的那种慢,而是刻意地放慢节奏,每一戟都留有余力,仿佛在等待什么。林小婉的音波也是如此,每一次攻击都避开要害,像是在试探。
他们在等什么?
陈长安正疑惑间,怀里的玉佩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震动的方向,指向擂台东北角——那里是几个血刀门弟子的观战区域。
他凝神看去,发现那几个血刀门弟子神色有些异常。他们虽然也在观看比赛,但眼神游离,时不时交换眼色,手指在刀鞘上无意识地敲击,像是在传递某种信号。
更诡异的是,他们的手腕处,衣袖下隐约透出暗红色的纹路——虽然看不真切,但那纹路的形状,与血眼魔印有七分相似!
陈长安心头一凛。
他悄悄从怀里掏出那枚黑色鳞片,握在掌心。鳞片冰冷刺骨,与玉佩的温热形成鲜明对比。
就在这时,擂台上的战局突变。
秦猛一戟刺出,林小婉侧身躲避,青玉笛顺势反击。可就在两人错身的瞬间,秦猛忽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快速说了句什么。
林小婉瞳孔微缩,音波攻势陡然一滞。
秦猛抓住这个机会,短戟横扫,将林小婉逼退三步,戟尖停在她咽喉前。
“承让。”秦猛收戟,拱手道。
林小婉愣了愣,随即苦笑:“秦师兄好手段,我输了。”
裁判长老宣布:“第二场,秦猛胜!”
这场胜利来得有些突然,台下弟子们议论纷纷。
“刚才发生了什么?林师妹怎么突然走神了?”
“好像秦师兄说了句什么……”
“难道是心理战术?”
陈长安却看得清楚。
秦猛刚才那句话的口型,分明是:“东北角,有问题。”
他在提醒林小婉注意血刀门的人!
比赛继续进行。
第三场、第四场……每一场都精彩纷呈,各峰天才尽展所长。可陈长安的心思已经不在比赛上了。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那几个血刀门弟子身上,手中的鳞片越来越烫。
午时三刻,雨势渐大。
宗主天枢真人起身,准备宣布午间休息。
可就在他刚开口的瞬间,异变陡生!
“轰——!”
一道血色刀光,毫无征兆地从观礼台侧方暴起,直刺天枢真人后心!
刀光快如闪电,狠如毒蛇,出手的时机、角度、力度,都完美到无可挑剔——这绝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的刺杀!
而且出手之人,赫然是——血刀门厉长老!
他不是告假了吗?什么时候潜到观礼台侧方的?!
“宗主小心!”执法堂赵铁山第一个反应过来,怒吼一声扑上前去。
可他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
刀光距离天枢真人的后心,只剩三尺!
电光石火间,陈长安做出了一个他事后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动作。
他不是要救人——他根本没那个能力。他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下意识地想往后退,远离危险。
可他坐的位置太靠前了,身后就是其他弟子。他这一退,撞到了身后的人,身体失去平衡,踉踉跄跄地向前扑去。
而前方,正是擂台!
“砰!”
陈长安摔在了擂台边缘,手里的油纸伞脱手飞出,那把用了十年的竹扫帚也从腰间滑落,掉在擂台中央。
这个意外,让那道血色刀光出现了瞬间的迟滞——厉长老显然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滞,给了天枢真人反应的时间。
这位玄天宗主虽然年迈,但修为深不可测。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反手一挥袍袖。
“嗡——!”
无形的气浪炸开,那道血色刀光如冰雪遇烈阳,瞬间崩碎消散。
厉长老脸色大变,转身就想逃。
可已经晚了。
赵铁山已经赶到,阔剑带着滔天怒火斩下。同时,其他几位长老也反应过来,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厉长老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他忽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刀上。血刀光芒大盛,竟然硬生生挡下了赵铁山这一剑,借力向后飞退。
他的目标很明确——擒住离他最近的、那个摔在擂台边的“杂役”!
只要抓住这个人质,就有脱身的希望!
“小子,怪你命不好!”厉长老狞笑着伸手抓向陈长安。
陈长安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向后躲。可他一个丹田破碎的凡人,怎么可能躲得过金丹期修士的擒拿?
眼看那只枯瘦的手就要抓住他的衣领——
就在这时,那把掉在擂台中央的竹扫帚,忽然动了。
不是被人碰到的动,而是……自己动了。
扫帚柄在地上轻轻一弹,跳了起来,不偏不倚,正好打在厉长老手腕的某个穴位上。
“啊!”厉长老惨叫一声,整条右臂瞬间酸麻无力,血刀脱手。
这还没完。
陈长安慌乱中手脚并用向后爬,鞋子都蹬掉了一只。那只破旧的布鞋飞出去,鞋底恰好拍在厉长老左腿的膝盖弯处。
“噗通!”
厉长老单膝跪地,跪在了陈长安面前。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一把竹扫帚,一只破布鞋,就让一个金丹期的刺客失去了反抗能力?
这……这是什么手段?!
陈长安自己也懵了。
他看看跪在面前的厉长老,看看地上的竹扫帚和布鞋,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喃喃道。
可这话,谁信?
赵铁山第一个冲上来,用特制的锁链将厉长老捆了个结实。其他长老也围了上来,封住厉长老的修为,确保他再无反抗之力。
天枢真人缓缓走来,先是看了一眼厉长老,然后目光落在陈长安身上。
那目光深邃如古井,仿佛能看穿一切虚妄。
陈长安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低头不敢对视。
“小友,”天枢真人忽然开口,“今日之事,多谢了。”
陈长安连连摆手:“宗主言重了,我只是……只是摔了一跤……”
“摔得好,”天枢真人意味深长地说,“这一摔,救了我一命,也救了玄天宗。”
他转身,看向被擒的厉长老,声音转冷:“血刀门……好一个血刀门。赵长老,将此人押入地牢,严加审问。另外,立刻封锁山门,所有血刀门弟子,一个都不准放走!”
“是!”赵铁山领命,拖着厉长老匆匆离去。
广场上一片混乱。
弟子们议论纷纷,看向陈长安的眼神更加敬畏了。
“陈前辈刚才……是故意的吧?”
“肯定是!你看他那几步退的,看似慌乱,实则每一步都踩在厉老鬼的破绽上!”
“还有那扫帚和鞋子……那是‘以物御气’的最高境界啊!万物皆可为兵,哪怕是竹扫帚、破布鞋,在陈前辈手中也能化腐朽为神奇!”
“太可怕了……这得是什么修为才能做到?”
陈长安听着这些议论,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真的只是摔了一跤啊!
秦猛和林小婉跑过来扶他。
“前辈,您没事吧?”秦猛关切地问。
陈长安苦笑摇头:“没事……就是吓了一跳。”
“前辈莫要谦虚了,”林小婉眼睛亮晶晶的,“您刚才那几步,看似狼狈,实则暗合‘九宫步法’的精髓,每一步都踩在厉老鬼真气运行的节点上。还有那扫帚和鞋子……前辈是在用最‘平凡’的方式,告诉我们‘大道至简’的道理,对不对?”
陈长安:“……”
你说是就是吧。
他捡起竹扫帚和布鞋,默默走下擂台。
雨还在下,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
可没人觉得他狼狈。
在所有人眼中,这个穿着湿透的杂役服、握着竹扫帚、光着一只脚的背影,此刻无比高大。
高大得像一座山。
天枢真人看着陈长安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招来一个亲信弟子,低声道:“去查查这个陈长安的底细。记住,要隐秘,不要惊动任何人。”
“是。”
雨幕中,陈长安走得很慢。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竹扫帚,看着扫帚柄上那道浅浅的剑痕——那是昨天挡住王浩偷袭时留下的。
又看看那只破布鞋。
最后,他抬头,望向禁地的方向。
那里,浓雾翻滚,暗红色的光芒若隐若现。
“时间……不多了。”他低声自语。
玉佩在怀里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
而在广场角落,楚清音撑着伞站在那里,目送陈长安远去。
她手中的第二符印,正在轻轻震动。
“道兄……”她喃喃道,“你究竟……想起了多少?”
雨越下越大了。
这场刺杀,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迅速扩散。
而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