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一夜。
陈长安坐在窗前,看着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桌上一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随着烛火摇曳不定。
那枚黑色鳞片摆在灯下,在光晕中泛着暗紫色的幽光,冰冷刺骨。鳞片上的“小心”二字已经干涸发黑,但那种令人心悸的魔气依旧萦绕不散。
“是谁留下的?”他喃喃自语。
是警告?还是陷阱?
窗外的雨声中,隐约夹杂着其他声音——远处有急促的脚步声,有低沉的呼喝,还有兵器碰撞的脆响。自从午后厉长老刺杀失败,整个玄天宗就进入了戒严状态。执法堂弟子倾巢而出,封锁山门,搜查所有血刀门弟子的居所。听说已经抓了十几个人,都关进了地牢。
可陈长安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血刀门如果真的投靠了魔道,会只派一个金丹长老来刺杀?而且选在大比期间,众目睽睽之下?这不像阴谋,更像……送死。
除非——
“除非刺杀只是幌子。”一个声音忽然在屋内响起。
陈长安猛地抬头。
陆尘不知何时站在了屋子角落,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像是刚从雨里来。他脸上带着疲惫,眼中却闪着锐利的光。
“陆师兄?”陈长安起身,“你怎么进来的?”
“这宗门的阵法,防得住别人,防不住我。”陆尘走到桌边,拿起那枚鳞片,在指尖转了转,“九幽魔尊的左手鳞片……呵,连这东西都送出来了,看来他们是真急了。”
“他们?谁?”
“血眼宗的余孽,还有……其他一些东西。”陆尘将鳞片放回桌上,盯着陈长安,“你今天那一摔,可真是惊世骇俗。”
陈长安苦笑:“我只是……”
“我知道你只是吓到了,”陆尘打断他,“但别人不知道。在天枢真人眼中,在那些长老眼中,你那一摔的时机、角度、后果,都完美得不可思议。就连那把扫帚和那只鞋子——你真的不知道它们为什么会动?”
陈长安张了张嘴,最终摇头:“我不知道。”
“是符印。”陆尘指了指他怀里的玉佩,“第七符印在保护你。当你遇到生命危险时,它会自动激发一些……‘本能’。那些本能,来自十万年前的记忆,来自道尊的战斗经验。”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这意味着,封印已经开始松动了。不只是禁地里的封印,还有你记忆的封印。符印感应到危机,正在逐步解封那些尘封的力量和知识。”
陈长安握紧玉佩:“那我现在……”
“你现在还是陈长安,”陆尘看着他,“一个丹田破碎、在玄天宗扫了十年地的杂役。但很快,你就不会只是陈长安了。”
窗外雷声隐隐。
雨更大了。
“我来是想告诉你两件事,”陆尘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第一,血刀门的刺杀确实只是幌子。他们真正的目标,是藏经阁。”
“藏经阁?”陈长安一愣,“那里有什么?”
“有一件东西,”陆尘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羊皮纸,上面画着复杂的路线图和标记,“十万年前,道尊封印九幽魔尊时,曾留下九件‘镇物’,分别镇压在九处绝地。其中一件,就在玄天宗藏经阁的地下密室中。血刀门——或者说他们背后的魔道——想取走那件镇物,破坏封印平衡。”
陈长安看向羊皮纸:“这是……”
“藏经阁地下密室的地图,还有破解禁制的方法。”陆尘将羊皮纸推到他面前,“今夜子时,他们会动手。你需要去阻止。”
“我?”陈长安指着自己,“陆师兄,我一个凡人,拿什么阻止?”
“你不需要动手,”陆尘摇头,“你只需要……出现在那里。第七符印的气息,会激活镇物的共鸣。只要镇物被激活,那些宵小之辈就取不走它。”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幕:“第二件事,是关于你的身份。天枢真人已经开始调查你了。最多三天,他就会查出一些……不该查出的东西。”
陈长安心头一紧:“查出什么?”
“你十年前入宗的记录是伪造的,”陆尘转过头,眼中神色复杂,“真正送你入宗的人,是我。而我用的名义……是‘故人之后’。天枢真人如果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很快就会发现,所谓的‘故人’,指向的是十万年前的一些存在。”
屋内陷入沉默。
只有雨声,哗哗作响。
许久,陈长安才开口:“那我该怎么办?”
“在身份暴露之前,找到其他道种,”陆尘沉声道,“九枚符印必须齐聚,才能彻底消灭九幽魔尊。楚清音是第二道种,你已经找到了。还有七个,散落在天地各处。你需要线索,而线索……可能就在藏经阁那件镇物附近。”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子时,藏经阁。记住,你不需要战斗,只需要‘出现’。符印会指引你,也会保护你。”
说完,他推门而出,身影融入雨幕,消失不见。
陈长安坐在灯下,看着桌上的羊皮纸,看着那枚黑色鳞片,许久没有动。
子时。
雨势稍缓,但夜色更浓。
玄天宗的护山大阵在雨夜中泛着淡金色的光晕,将整个宗门笼罩。巡逻的执法堂弟子比平时多了三倍,三五成群,提着灯笼,在雨中穿梭。
陈长安披了件深色的斗篷,将身形完全遮掩。他按照羊皮纸上的路线,避开了所有巡逻路线,沿着一条少有人知的小径,朝着藏经阁方向摸去。
夜路难行,雨水打湿了山路,青石板滑得站不住脚。陈长安走得小心翼翼,一手扶着山壁,一手握着玉佩——玉佩散发着温润的热度,像是在为他指引方向。
半个时辰后,藏经阁的轮廓出现在雨幕中。
那是一座七层高的塔楼,飞檐斗拱,在夜色中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平日里这里灯火通明,今夜却一片漆黑,连守阁的老修士都不知去向。
不对劲。
陈长安藏在阁楼外的竹林里,凝神观察。
藏经阁的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暗红色的光。那不是灯光,更像是……血光。
羊皮纸上标注的入口在阁楼后方,一处被藤蔓覆盖的假山后。陈长安绕到后方,果然看见假山底部有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洞口处的藤蔓被利器斩断,断口还很新鲜。
他深吸一口气,钻进洞口。
洞口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很深,很暗。陈长安摸着石壁,一步步往下走。石壁潮湿冰冷,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有些还在微微发光,有些已经黯淡无光。
越往下,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浓。
还有……魔气。
那种阴冷、污秽、充满恶意的气息,与禁地中的魔手同源,只是微弱许多。
石阶尽头,是一扇青铜门。
门半开着,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密室。密室呈圆形,直径约十丈,穹顶高约三丈,上面镶嵌着无数夜明珠,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密室中央,悬浮着一尊三尺高的青铜鼎。
鼎身布满锈迹,但鼎口处却散发着柔和的青色光晕。光晕中,隐约可见一道道金色的符文流转,那些符文与陈长安玉佩上的纹路,有七分相似。
而在青铜鼎周围,站着五个人。
都是黑衣蒙面,手持血刀。其中一人身材高大,右手手腕处露出一道暗红色的疤痕——正是白天观战区域那几个血刀门弟子之一。
“快点!”为首的黑衣人低喝道,“这‘镇魔鼎’的禁制比想象中顽固,再拖下去,执法堂的人就来了!”
“老大,这鼎上的符文太古怪了,”另一个黑衣人擦着汗,“咱们的血眼秘术根本侵蚀不进去,反而被反噬……”
“废物!”为首的黑衣人骂了一声,忽然咬破手指,将鲜血抹在刀身上,“用血祭之法!我就不信,破不开这十万年的老东西!”
五人同时划破手掌,鲜血滴在刀身上,血刀顿时红光大盛。五道血色刀光汇聚,化作一条狰狞的血蟒,嘶吼着扑向青铜鼎!
青铜鼎上的青色光晕剧烈波动,金色符文明灭不定,眼看就要崩溃。
就在这时,陈长安怀里的玉佩,猛然一震!
震动的力度之大,让他整个人都踉跄了一下,后背撞在石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谁?!”五个黑衣人同时转头。
陈长安暗叫不好,转身就想跑。
可已经晚了。
为首的黑衣人眼神一厉,血刀一挥,一道血色刀气破空而来,封住了他的退路。
“一个杂役?”黑衣人看清陈长安的装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狞笑,“看来是误打误撞闯进来的。也好,正缺一个活祭品——用你的血,应该能更快破开禁制!”
他使了个眼色,两个黑衣人立刻扑向陈长安。
陈长安转身就跑,可石阶狭窄,根本无处可躲。眼看那两人的刀就要砍到他后背——
青铜鼎忽然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鼎身上的锈迹片片剥落,露出下面古朴苍凉的青铜本色。那些金色符文脱离鼎身,在空中凝聚成一道光幕,将陈长安护在身后。
“铛!铛!”
两柄血刀砍在光幕上,火星四溅,却无法寸进。
“怎么回事?!”为首的黑衣人惊疑不定,“镇魔鼎怎么会保护一个杂役?”
陈长安也愣住了。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玉佩——玉佩正散发着灼热的光芒,那些紫色纹路脱离玉面,在空中化作一个个符文,与青铜鼎的金色符文遥相呼应。
两股气息,同源,共鸣。
“第七符印?!”为首的黑衣人瞳孔骤缩,“你是第七道种的持有者?!难怪……难怪主上要我们务必小心!”
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抓活的!主上要活的第七道种!”
五个黑衣人同时扑上。
血刀如网,封死了所有退路。
陈长安背靠石壁,退无可退。
眼看就要被擒——
他忽然做了一个动作。
不是反击,不是逃跑,而是……伸手,按在了青铜鼎上。
这个动作毫无章法,纯粹是情急之下的本能反应。可当他的手掌触到鼎身的瞬间,异变陡生!
青铜鼎剧烈震动,鼎口处的青色光晕如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将整个密室照得一片青碧。那些金色符文脱离光幕,如潮水般涌入陈长安体内!
不,不是涌入体内,是涌入玉佩!
玉佩仿佛一个无底洞,疯狂吞噬着那些金色符文。每吞噬一道符文,玉佩就明亮一分,陈长安脑子里就多出一段破碎的记忆——
血色的战场,破碎的山河,九道顶天立地的身影,还有……一道孤独的背影,站在世界尽头,回头望了一眼。
那一眼,跨越十万年时光,与此刻的陈长安,对视。
“啊——!”陈长安抱住头,痛苦地跪倒在地。
脑子里仿佛有千万根针在扎,无数画面、声音、气息疯狂涌入,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冲垮。
五个黑衣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青铜鼎的光芒太盛,他们根本睁不开眼,更别提靠近。
“快!打断他!”为首的黑衣人嘶吼,“他在吸收镇物的力量!”
可已经晚了。
当最后一道金色符文没入玉佩,青铜鼎的光芒骤然熄灭。
鼎身“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细纹。
而陈长安,缓缓站了起来。
他眼中,有金色的光晕流转。
那不是他平时的眼神——那眼神太古老,太沧桑,仿佛看尽了十万年岁月。
“血眼宗……”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十万年了,你们还是……这么不长进。”
五个黑衣人同时倒退一步。
为首那人声音发颤:“你……你是谁?”
陈长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轻轻一点。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可五个黑衣人手中的血刀,同时“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断口整齐,仿佛被无形的利刃切开。
“滚。”陈长安只说了一个字。
五个黑衣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上石阶,消失在黑暗中。
密室里,只剩下陈长安,和那尊裂开的青铜鼎。
眼中的金光渐渐散去。
陈长安踉跄一步,扶住鼎身,大口喘息。
刚才那一切……是他做的?
不,不是他。
是玉佩,是那些金色符文,是……十万年前的道尊,残留的一丝意志。
“你醒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
陈长安猛地转头。
密室入口处,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穿灰袍的老者。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枯槁,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
正是藏经阁那位守阁的老修士。
“前辈……”陈长安艰难开口。
老者缓缓走来,目光落在青铜鼎上,又落在陈长安身上,最后定格在他怀里的玉佩上。
“第七符印……果然在你身上。”老者轻叹,“十万年了,老道守了这尊鼎十万年,终于等到你了。”
陈长安心头一震:“前辈是……”
“老道道号‘守鼎’,是当年道尊座下第九镇魔使的……一缕残魂。”老者苦笑,“本尊早已陨落,只留我这一缕魂,守着这尊‘镇魔鼎’,等待第七道种现世。”
他走到鼎边,伸手抚摸着鼎身上的裂痕:“如今你已取走鼎中封印的‘道尊记忆碎片’,这鼎……也该完成使命了。”
话音刚落,青铜鼎轰然碎裂,化作一地青铜碎片。
碎片中,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金色晶体飞起,没入陈长安眉心。
又是一段记忆涌入——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而是一段……口诀。
《九转轮回诀》。
“这是道尊自创的无上功法,可助你逐步解封记忆,觉醒力量。”守鼎老人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孩子,路还长,小心……他们来了。”
“他们?谁?”
“血眼宗只是棋子,”守鼎老人的声音越来越缥缈,“真正的黑手……是九幽魔尊当年留下的‘暗子’。十万年来,他们一直在等待,等待道种现世,等待……收割。”
话音落下,老人身影彻底消散。
密室中,只剩下陈长安,和一地青铜碎片。
窗外,雨停了。
天快亮了。
陈长安扶着石壁,一步步走上石阶。
当他走出假山洞时,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雨后的空气清冷湿润,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
玉佩上的紫色纹路,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活跃。
脑海中,《九转轮回诀》的口诀缓缓流转。
第一转:忆前尘。
“忆前尘……”陈长安喃喃自语。
他忽然想起守鼎老人的话。
小心……他们来了。
他们,是谁?
晨光中,玄天宗从沉睡中苏醒。
钟声响起,悠远绵长。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陈长安知道,有些事,再也回不去了。
他握紧玉佩,朝着灵兽园方向走去。
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
孤独,但坚定。
藏经阁顶楼,天枢真人站在窗前,看着陈长安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他身后,赵铁山躬身而立。
“查清楚了?”天枢真人问。
“查清楚了,”赵铁山低声道,“陈长安,十年前由一位自称‘陆尘’的神秘人送入宗门,记录为‘故人之后’。而那位‘故人’……指向的是十万年前的‘道尊一脉’。”
天枢真人闭上眼睛。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传令下去,今日大比暂停。所有长老,立刻来天枢殿议事。”
“是。”
“还有,”天枢真人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准备开启‘护宗大阵’最高权限。有些事……该做个了断了。”
赵铁山浑身一震:“宗主,您的意思是……”
“魔道已经渗透到我们眼皮底下了,”天枢真人声音冰冷,“这场大比,这场刺杀,还有昨夜藏经阁的动静……都是序幕。真正的大戏,就要开场了。”
他望向禁地方向,那里浓雾翻滚,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亮。
“传令给所有弟子:即日起,玄天宗……封山。”
晨光照进窗棂,将天枢真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那影子,很长,很孤寂。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这一次,风,已经刮起来了。